红烛烧到深处,烛泪缓缓淌下,凝结在铜托上。
锦帐低垂,无人再言。
翌日。
天光大亮时,林博来到了节度使府。【必看经典小说:】
他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袍,面容端肃,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样。
在书房中落座后,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道。
“节帅,下官此来,是向您请辞别驾之职的。”
刘靖正端着茶盏,闻言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
“想好了?”
“想好了。”
林博拱手:“舍妹既已入府,下官若再占着别驾的位子,难免遭人议论,说林家恃宠以骄。于节帅名声有碍,于新政推行亦是阻碍。”
刘靖放下茶盏,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好,准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
林博如释重负,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又与刘靖闲聊了几句州县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刘靖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去了之后,好好读几年书。”
林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上刘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刘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不由轻叹了一声。
“不愧是世家子弟。知进退,懂取舍。”
林婉终归是自己后宅之人,纵然眼下还在执掌进奏院,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接下来便要伐楚了,等打下湖南,进奏院须得在第一时间深入新占之地编织情报网络。这桩大事,两三年内还离不开林婉。
但再往后呢?
等林婉卸下院长之职的那一日,便是林博复起之时。
到那时候,他能坐的位子,可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别驾了。
这一点,林婉清楚,林博也清楚。
所以他没有丝毫贪恋权位,果断请辞。
可真正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有几个?
权柄这东西,一旦沾了手,便像粘了蜜的指头,想甩都甩不掉。
多少英雄豪杰,打天下时何等英明果决,坐了龙椅后就再也放不开手中的权柄。
远看强汉,淮阴侯韩信功高震主却不肯释权,终落得个命丧长乐宫钟室、夷灭三族的下场。
近看本朝,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辅佐两代帝王,权倾朝野,最终却也因贪恋权柄、不懂收敛,被逼得在黔州自缢身亡。
自古以来,能如陶朱公范蠡、留侯张良那般懂得“飞鸟尽良弓藏”、适时急流勇退者,青史之中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博一个世家别驾,能走出这一步,实属不易。
所以,刘靖才不由得感慨。
正感慨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叔!”
余丰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按捺不住一股兴奋。
刘靖抬起头:“进来。”
余丰年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脸都写着“唯恐天下不乱”五个大字。
“刘叔,淮南急报!”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沉却急切。
“就在前夜,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密遣死士,趁夜潜入朱瑾府邸行刺!”
刘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朱瑾?”
“不错!”
余丰年点头如捣蒜:“但那朱瑾当真是条汉子——虽说年事已高,可一身武艺犹在,拔刀便将那几名刺客悉数斩杀于榻前!”
“事后呢?”
“事后朱瑾却没声张,连半个字都没往外透!只是悄悄命亲随将刺客的尸首搬到后院花圃里,挖了几个坑,埋了个干干净净。”
余丰年说到这里,面上的神色变得微妙。
“可这事儿,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咱们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前日便将消息递了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br
“果真?”
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可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此刻浮现出了变化。
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余丰年拍着胸脯:“千真万确!消息是两条暗线交叉印证过的,绝无差池!”
刘靖缓缓靠向椅背,仰头望着房梁上那盏铜灯,忽然笑了出来。
“常听人说,虎父无犬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与不屑。
“可偏偏徐温这个长子,是草包中的草包。”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坑爹。
而且坑得结结实实,干净利落。
余丰年也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双臂抱在胸前,啧啧有声。
“刘叔,朱瑾虽未撕破脸皮,但心中定然已经恨极了徐温父子。”
“此人乃淮南硕果仅存的宿将,在旧部之中威望极高。他若记恨在心,无异于在广陵城中埋下了一颗雷火暗雷。只待时机成熟、狂风乍起,必能将徐温父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炸个天翻地覆!”
他压低了声音,眼里精光闪烁。
“此乃天赐良机!”
刘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
“不错。”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朱瑾与徐温不合,此事早已是广陵城里公开的秘密。然而这些年来,双方虽然龃龉不断,却始终处于‘斗而不破’的阶段。”
“朱瑾不满徐温独揽朝纲,徐温忌惮朱瑾的余威与旧部,两边各退一步,明面上维持着一层尚且过得去的体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可徐知训这一手,却把那层体面给彻底撕了个粉碎。”
刘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端午的夜风裹着江畔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派刺客夜入宿将府邸行刺,这是什么?这是杀人灭口,是不留余地。纵然刺杀未成,双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了。不死不休。”
余丰年两眼放光,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问道。
“刘叔,那咱们是否要趁热打铁,派人前往广陵,秘密接触朱瑾?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便如同在徐温的枕头边埋了一颗天雷!”
“届时伐楚得手,腾出手来对付杨吴时,朱瑾在内一声响应,徐温便是腹背受敌!”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悬在赣江之上的半月,手指依旧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急。”
余丰年一愣:“不急?”
“徐知训前脚刚派人行刺,咱们后脚便上门接触,未免太过刻意。”
刘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
“朱瑾是什么人?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你若在他最愤怒、最警觉的时候凑上去,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疑心咱们是借机要挟,想将他当刀使。”
余丰年恍然:“刘叔的意思是……”
“让箭先飞一会儿。”
刘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朱瑾选择按下此事,既不声张也不追究,看似隐忍退让,实则是在蓄势待发。他需要时间去谋划,去拉拢同党,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而咱们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给他足够的时间去酝酿那份仇恨。仇恨这东西,就像酒,存得越久,劲儿越大。”
“等到他跟徐温父子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时,咱们再伸出手去——那时候,朱瑾不但不会拒绝,反而会视咱们为唯一的盟友。”
余丰年听完,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
“刘叔说的是,是侄儿操之过急了。”
刘靖摆了摆手:“你的直觉没有错,错的只是节奏。记住,对付淮南那边的事,急不得。”
“徐温不是庸人,他身边还有严可求那样的谋主。咱们但凡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迹,便会功亏一篑。”
“那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
“继续盯着,只看不动。”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朱瑾的一举一动,徐知训的一言一行,甚至徐知诰在干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尤其是徐知诰——”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此人最是深沉,万万不可轻视。”
余丰年重重点头,拱手应道:“侄儿明白!”
说罢收拾好文书,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刘靖独坐片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喃。
“徐知训啊徐知训……你这把火,可帮了我大忙了。”
同一时刻。
杨吴,广陵城。
夜幕深沉,宵禁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遍。
广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铺兵打着灯笼三五成群地走过夯土长街,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