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北上之旅(3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4045 字 27天前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这一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谭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几年,卢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可跟刘靖的地盘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最明显的是百姓的精气神。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红光满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劲儿。

田间劳作的农夫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腰来擦把汗,脸上竟会露出一抹笑意。

笑。

谭全播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个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绝大多数地方,农户的脸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与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忧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过虔州南康县,在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歇脚。

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谭全播以为他家遭了什么祸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丰收。

老农哭着说:“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粮,按说该高兴吧?可交完田税、户钱、杂课、乡里的摊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笔重息钱……落到碗里的,连两石都不到。”

六石粮,剩不到两石。

谭全播当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老农佝偻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例。

这是虔州六县、天底下大多数州府的常态。

丰年反而比荒年更让人绝望。

收成越多,税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损、地头蛇的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种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丰年与荒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饿一顿少饿一顿的区别。

谁还笑得出来?

可刘靖治下不同。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者不纳粮。

官定粮价收粮,不许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实收,连零头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种地的人,终于能靠种地活下去了。br>

所以他们笑得出来。

谭全播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退去的青山绿水,良久无言。

半晌,他身旁的随从小声问:“先生,咱们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谭全播没有回头。

“算。”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只不过仁政也分高下。”

随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别。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随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随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饧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挂着小木牌,标着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粜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跌。

谁敢乱来,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

第二,秤。

每个摊子上用的秤,秤杆上都烙着一个小小的“官”字印。

谭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统一度量衡,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着二两不止,更别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刘靖做到了。

从码头到草市,从县城到乡镇,同一把秤,同一个星花。

第三,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个“公断棚”。

棚子搭得简陋,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底下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叠公文纸。

谭全播走近了看,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账不还的买主吵架。

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翻了翻簿册,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内补齐货款,否则报县衙追缴。

买主讪讪地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

谭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

草市上的公断棚。

这意味着官府的威令已经深入到了最底层的集市交易中。

老百姓买卖有了纠纷,不用上县衙打官司——那对普通人来说等于是送羊入虎口——而是就地解决,当场有人管。

管得住集市,就管得住人心。

谭全播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转了一圈,他上船继续北行。

心里的那本账,越记越厚。

……

五月初二,车队抵达豫章郡。

谭全播在城南码头登岸。

还没下船,他就被码头上的阵仗压了一头。

赣水上百舸争流,码头上人声鼎沸。

脚夫力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卸货的、装船的、搬运的、吆喝的,忙而不乱。

谭全播注意到,码头上有专门的泊位字号——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号,每个泊位前都立着一根竹竿,上头挂着一面小旗标明“客船”“商船”“官船”的字样。

连泊船的位置都有规矩。

下了船,进城。

城门处排了一溜等着验查的行人车马。谭全播的车队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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