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北上之旅(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4045 字 27天前

刘靖的政令,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渗下去。

渗到泥腿子的耳朵里。

渗到庄稼汉的心坎里。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乡催税都有用。

谭全播忽然想起卢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减租令”的事。

政令发出去了,县里也贴了告示。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胥吏们阳奉阴违,豪强们装聋作哑,佃户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卢光稠气得在刺史府拍桌子,问谭全播:“令出了一个月,为什么南康县的租子一文没少?”

谭全播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没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里。

而刘靖有报纸。

谭全播望着码头上那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久久无言。

……

渡口对岸,车队换了骡马继续北行。

经过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时,谭全播听到路边传来一阵骂声。

他掀帘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路边的矮墙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吏服,正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断老子的饭碗!我给朝廷办了二十年差,说撤就撤,天理何在!刘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军汉,凭什么……”

骂声很大,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理他。

几个挑担子的农夫经过时,甚至冷笑了一声。

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另一个“嗤”了一声,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谭全播目送那个被革职的旧胥吏骂了一阵,嗓子哑了,缩在墙角里抱着脑袋发呆。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辈子政务,他太清楚这些底层胥吏是什么德行了。

往日里,这些人穿着公服走在街上,哪个百姓见了不是点头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脱了那身皮,竟连个驻足听他诉苦、施舍半点同情的人都没有。

谭全播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他在脑海中将这几日的见闻飞速串,再到眼前这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吏。

一个令人心惊的推论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这比一片歌功颂德更可怕。

刘靖推行新政,断了那么多人的财路,怎么可能没有反对者?眼前这旧吏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刘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动用大军去镇压这些反对的声音。他只是把实实在在的活路给了底层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彻底收拢了。

结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旧势力、反对者,就这么被百姓的冷漠彻底孤立了。

因为百姓心里有一杆秤。

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站谁。

……

车队在临川县城外的馆驿落脚时,天色将暮。

谭全播正让随从去打水洗尘,忽然听见街对面吵嚷声大作。

他走到馆驿门口一看,县衙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几个锦袍豪绅,身后跟着各家的管事、庄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领头那位挺着肚子,扯着嗓子在衙门口骂骂咧咧,无非是“刘节帅不讲道理”“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凭什么重量”“小小县令也敢欺到老夫头上”之类的话。

正闹着,县衙大门从里头打开。

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县令负手而出,面无表情,身后跟着两排手执大杖的皂吏。

那县令也不废话,只说了一句:“散了。再闹,以‘抗拒官府’论处。”

锦袍豪绅还想梗脖子,身后的皂吏已经举起了大杖。

一阵噼里啪啦的棍棒声中,七八十号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衙门口。

谭全播靠在门框上,目送那群锦袍豪绅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头问馆驿的驿丞:“这是怎么回事?”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笑着答道:“嗨,没什么大事。节帅在治下推行摊丁入亩,按地收税嘛。这些大户原先藏了不少隐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馅,自然不乐意。隔三岔五就来衙门口闹一场。”

“闹了有用?”

“有个屁用。”

驿丞嘿嘿一笑,“县令是节帅亲简的制科出身,铁板一块。上头有节度府撑腰,下头有日报盯着,谁敢给这些大户通风报信?”

“去年倒是有个税吏收了好处帮着做假账,第二天就被锁拿下狱了。从那以后,谁还敢?”

谭全播没再问。

他慢慢走回房间,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摊丁入亩本身。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队每个月都会带几份日报回来,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刘靖的新政:摊丁入亩、并税为一、废除苛捐杂税、官定粮价收粮……

每一条,谭全播都仔仔细细研读过。

说句心里话,他佩服。

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确实是利国利民的良法。

可问题是——推行。

自古以来,朝廷颁布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几条真正执行下来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动佃户闹事、收买胥吏阴奉阳违、联合豪右抱团抵制、暗中制造民变嫁祸官府……

哪一条不比“聚众闹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这些抚州的大户豪右,居然沦落到了跑去衙门口撒泼打滚的地步。

这手段已经不是高明不高明的问题了。

这是蠢到了极致。

蠢到引人发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别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动百姓?百姓巴不得赶紧丈量分田,谁听你煽动?

收买胥吏?胥吏被节度府的考功法和邸报盯得死死的,一个个比兔子还乖,谁敢伸手?

联合豪右?头一个冒头的就被抄家充公,谁还敢出头?

到最后,堂堂几十家大户,竟只剩下“跑到衙门口骂街”这一个法子。

而这个法子的下场,也不过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

刘靖治下的手段,当真叫人叹服。

不是叹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叹服的是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法令,从粮价到税制……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那张关系网,在这套法度面前,跟蛛网一样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车队由陆路转水路,沿赣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两岸的景象就越教谭全播沉默。

村落整齐,炊烟袅袅。

水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田埂上偶尔有牧童赶着水牛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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