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天下文枢(3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4145 字 26天前

“这大梁的江山,除了二哥你,谁坐我都不服!”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将一个“被逼上贼船的从犯”演绎得淋漓尽致:“若举义旗,清君侧,诛杀那乱政的假子,弟弟愿效犬马之劳!”

“只求日后二哥荣登大宝,能念在今日弟弟报信的份上,赏弟弟一口饱饭。”

“让弟弟跟着吃香喝辣,这辈子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极其卑微、又处处透着“被要挟后无奈臣服”的表态,完美地打消了朱友珪最后的疑虑。

极大满足了他此刻极度膨胀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朱友珪大笑一声:“哈哈哈!”

“好!”

“好兄弟!”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

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你放心,只要你死心塌地跟着我干,事成之后,为兄必与你裂土封王,绝不亏待于你!”

看着沉浸在帝王迷梦中的朱友珪,朱友贞低垂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就在兄弟二人歃血定计的当口,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的心腹亲随快步走来,在距离书房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便被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横刀拦下。

亲随不敢抬头,从袖中双手捧出一封揉皱的密札。

牙兵检查无误后,这才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将密札递了进去。

此刻两人也早已从密室走出,朱友珪接过密札,只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便猛地抽搐起来。

朱友贞问:“怎么了二哥?”

朱友珪将密札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冷冷道:“老东西命真硬,醒了。”

“宫禁已经解除了。”

闻言,朱友贞立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紫袍,提议道:“二哥,走吧。”

“既然父皇醒了,咱们这些做‘孝子’的,正好去宫里探望探望。”

“顺便……探探虚实。”

朱友珪点点头。

两人立刻出了王府,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直奔皇宫而去。

洛阳城的长街上,风雪愈发狂暴。

仿佛要将这座沾满血腥的帝都彻底吞噬。

两百名控鹤军精锐牙兵护卫着朱友珪与朱友贞。

踩着没过马蹄的积雪,朝着大内皇城疾驰。

马蹄声碎。

却踏不破这风雪夜里令人窒息的猜忌。

密室中虽然已经歃血定计,但通往皇权的幽暗长街上,从来都是用命蹚出来的。

朱友珪猛地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唾沫:“呸!”

风雪扑打在他那张形似猕猴的脸上。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野兽般的暴戾与多疑。

他猛地一拽马缰。

胯下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宫门还有百步的十字长街。

四周的牙兵见状,立刻如临大敌地散开警戒,将两位亲王护在中央。

朱友贞勒住战马,裹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二哥,怎么了?”

风雪中。

朱友珪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巍峨森冷的宫门。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一把按在了腰间那柄百炼横刀的吞口上。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无比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刀刃被拇指顶出刀鞘半寸的声音。

朱友珪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凶残无比,他压低声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忌惮:“老三,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老东西命硬,突然醒了,宫禁也跟着解除了。”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老东西察觉了什么,故意撤去禁卫,请君入瓮?”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若今夜李思安的四万龙骧军就埋伏在建昌殿外,只要咱们一踏入宫门,万箭齐发,顷刻间就会被射成一团肉泥!”

听着二哥的疑虑,朱友贞的眼神在风雪的掩护下,变得幽暗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轻勒马缰。

让自己的坐骑极其自然地落后了朱友珪半个马身,将二哥那魁梧的身躯和周围的重甲牙兵,变成了挡在自己身前最坚实的肉盾。

弓箭无眼。

但在乱阵之中。

走在最前面、手握禁军兵权且杀气腾腾的二哥。

必然是龙骧军首当其冲的活靶子。

在这个极其刁钻的安全距离下。

朱友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笔冷血的账。

一旦宫门内真有埋伏。

老东西暴起发难,他会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滚落马鞍,将随身兵刃远远踢开。

高呼:“臣受乱党挟持,特来救驾!”

只要二哥挡在前面死于乱刀之下,死无对证。

自己便能第一时间痛哭流涕,将所有谋逆的罪名全推到这个“乱臣贼子”头上。

不仅如此,二哥一死。

城外那两万群龙无首的左右控鹤军,自己便可打着平叛的旗号,顺理成章地接管。

但在面上,朱友贞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越过那半个马身的距离,一把按在朱友珪握刀的手背上。

他延续着密室中那副“被要挟后彻底臣服”的姿态,声音嘶哑却透着极致的“忠诚”:“二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咱们在密室里已经把话说透了,康勤若上位,咱们横竖都是死。”

“如今箭在弦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你闯了!”

“若真有埋伏,弟弟拼死掩护二哥杀出重围!”

这番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愿意“拼死掩护”的表态,终于给了朱友珪最后一丝强心剂。

朱友珪猛地将横刀推回鞘中,眼中凶光大盛:“好!”

“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走!”

“去会会那老东西!”

洛阳城的这口血锅,在这一刻,彻底被掀翻。

穿过重重宫禁。

两人终于踏入了建昌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地炕烧得极暖。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刺鼻的药苦味。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苦涩的药味之下。

还掩藏着一丝极其腐败的气息。

那是年迈的躯体正在一点点溃烂、走向死亡的肉体腥臭。

这股味道,是整个大梁帝国正在从根子上烂掉的缩影。

朱友珪和朱友贞屏住呼吸,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膝行至病榻前。

然而。

当两人目光扫向病榻时,心脏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病榻前。

正侍立着一名身段修长的紫袍男子。

不同于朱温亲生儿子们那种在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粗糙与戾气。

此人生得极具风姿,不是那种女子的阴柔。

而是一种“好学善谈、颇解为诗”的清俊与儒雅。

那一身象征着极高权柄的暗纹紫袍穿在他身上。

不仅没有藩镇军头惯有的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大梁朝堂上极其罕见的文人风流与名士气度。

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个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着他那副天生讨喜、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联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当众辱骂的“猕猴”之貌。

朱友珪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妒火混杂着寒气,直冲脑门。

此刻。

朱友文那双常年写诗作赋、拨弄天下度支账簿的修长双手,正稳稳端着一只白玉药碗。

他低垂着眼眸,极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那份从容与纯孝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人中龙凤。

眼见如此,朱友珪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书房里说康勤已经在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那只是老三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词的挑拨。

可如今亲眼所见。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老东西一睁眼,第一时间便秘密召了这个外姓养子进宫侍疾!

在这建昌殿令人作呕的药味中。

朱友珪死死盯着那个端着药碗、反客为主的假子。

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这大梁的皇权,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见两人到来,朱友文放下白玉药碗,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举止温润,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道:“见过郢王兄,均王兄。”

尽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将眼前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随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着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珪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将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着那些干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伪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别在朕跟前号丧。”

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丢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着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吓得朱友珪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恹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干瘪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温任由养子伺候着,随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着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别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内廷的度支账目繁杂,你也去歇着吧,别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别的待遇,让朱友珪死死咬着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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