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弟弟,咱们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哥哥我若是被康勤逼得活不成,父皇的御案上,明日就会出现你私囤甲胄、意图谋反的铁证!”
“所以,你最好全心全意地帮哥哥我坐上那个位子,懂吗?”
面对这口不择言的致命威胁,朱友贞的眼底深处,悄然划过一抹极其森寒的死气。
他平生最恨被人要挟。
在这父子相残、兄弟相卖的五代乱世,大梁皇室的生存法则便是不露破绽。
他们的父皇朱温生性残暴多疑。
稍有猜忌便是满门屠戮。
他朱友贞这些年之所以能安稳活下来。
靠的就是那副“好儒士,颇有文雅”的绝佳伪装。
他在汴梁暗中打造重甲。
本是乱世中为了自保与夺嫡留的后手。
如今却被这个没脑子的二哥当成了随时可以捅向父皇御案的催命符!
把自己的命门捏在别人手里,是五代军阀的兵家大忌。
历史上,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均王。
日后登基称帝时,逼死骨肉兄弟可谓毫不手软。
此刻,朱友贞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思绪渐渐转向对方话语……
暗棋?
韩勍?生死兄弟?
朱友贞的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父皇御军何等严苛。
生性又最忌讳将帅与皇子私交。
那左龙骧军使韩勍若真敢在天子脚下跟二哥结成死党。只怕早就被皇城司的暗探大卸八块了。
二哥这番话,不过是拿来压自己的虚张声势罢了。这莽夫手里的凭恃,根本没有他吹嘘的那么硬。
但既然这头蠢虎自己把牛皮吹破了。朱友贞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将他高高架在谋逆的断头台上。
他看着朱友珪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怜悯地摇了摇头。突然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在密室中回荡。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朱友贞嘲弄道:“二哥啊二哥,你确实有手段,不仅拉拢了韩勍,连弟弟在汴梁的那点家底都被你摸透了。”
“可我刚说了,你就是个只知道在阵前算计的莽夫!”
朱友贞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割开他的妄想:“韩勍是跟你换过命,可他手底下那几万张嘴,是靠兄弟情义填饱的,还是靠康勤发下去的粟米填饱的?!”
“到那时,你猜猜看,你那位‘生死兄弟’韩勍,是会跟着你一起饿死?”
“还是会亲自拿绳子把你五花大绑,去向新太子换取荣华富贵?!”
朱友珪的狞笑猛地僵在脸上。握刀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但这还没完。
朱友贞的眼神变得极其阴毒。
将最后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朱友珪的心窝:“还有你的王妃张氏。”
“二哥,既然嫂嫂在建昌殿侍寝,那你告诉我,这几日父皇在榻上,是对嫂嫂多看一眼,还是对康勤的王妃王氏百般怜惜?”
“嫂嫂传出来的消息,到底是让你高枕无忧?”
“还是告诉你……父皇已经亲口对王氏许诺,要召康勤入宫托付大宝了?!”
听到这句话。
朱友珪那张原本狂妄的脸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将刀锋往前一送。死死抵住朱友贞的咽喉。甚至在肌肤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朱友珪死死盯着眼前的弟弟,杀气近乎实质化:“张氏昨日拼死传出的密信,只有我一人看过!”
“老三,你到底在我的王府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你今日来,究竟是来结盟,还是来看哥哥我笑话的?!”
面对咽喉上随时能要了自己命的刀锋。朱友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朱友贞淡淡开口:“二哥,你太小看我了,我也犯不着在你的后院里安插眼线。”
朱友贞毫不畏惧地迎上朱友珪的目光,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坦然与诚恳。
将自己的暗棋和盘托出:“你真以为,这洛阳城里只有你一个人盯着建昌殿?”
“弟弟我在宫里,同样有自己的死士!”
“我的人半个时辰前拼死送出消息,康勤的亲信,已经在暗中调集开封尹府的牙兵了!”
“李思安的龙骧军今夜突然封锁宫门,根本不是为了防外人。”
“而是为了防你这尊手握两万禁军的真佛!”
“父皇的传位诏书,恐怕此刻已经在御案上拟定了!”
朱友贞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抵在咽喉上的刀锋。
他直视着朱友珪的眼睛,字字泣血:“二哥,我把这些连身家性命都搭上的绝密消息和盘托出,就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你我兄弟,真的没时间了!”
“我若想害你,此刻只需坐在均王府里,等明日康勤拿着圣旨来抄你的家便是。”
“我又何必冒着被你一刀劈了的风险,跑到这密室里,与你谋划大逆不道之事?!”
“轰!”
这番推心置腹的暗棋交托,配合着那残酷到极点的真相,终于犹如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朱友珪所有的虚张声势与猜忌。
大义名分被夺。
后勤粮草被断。
引以为傲的军方盟友随时可能倒戈。
而内廷的妻子与老三的消息,更是双重证实了自己即将被抛弃的死局……
“当啷……”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密室中轰然炸开。
朱友珪手中那把自以为能斩破一切的百炼横刀。
颓然脱手。
重重地砸在了青砖上。
他眼底的焦躁与凶光,褪去了所有的支撑,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他像是一滩烂泥般跌坐在交椅上,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
没有钱粮,军队就会哗变。
没有军队,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权谋斗争从来不是提刀砍人那么简单。
只要康勤上位。
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就是第一个被名正言顺清洗的祭品!
看着朱友珪心防彻底崩溃,朱友贞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绕过案几。
走到瘫坐在交椅上瑟瑟发抖的二哥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嘴唇凑到他耳边。
吐出了最后一句足以摧毁他所有颜面的毒药:“退一万步讲,就算康勤肯大发慈悲放过你。”
“二哥,你觉得父皇会放过你吗?”
“你以为只要你装孙子,父皇就会忘了你是个什么出身?”
朱友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上个月在建昌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父皇喝醉了酒。”
“指着你的鼻子是怎么骂的,二哥难道忘了吗?”
“‘此子貌类胡猕,安知非营妓所出,非朕种也’……”
朱友贞模仿着朱温那粗鄙残暴的语气,将这句诛心之言,原封不动地砸在了朱友珪的脸上。
营妓所出!
非朕种也!
这八个字,犹如一道九天玄雷。
轰然劈碎了朱友珪心中残存的理智。
朱温的辱骂。
朱友文的财权。
随时可能倒戈的牙将。
这一切的一切。
终于将他逼上了那条唯一的绝路!
“啪!”
朱友珪猛地从交椅上暴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案几。
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珠上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猛地一把扯开领口的紫袍,露出胸前浓密的护心毛,像个疯子一样在密室中凄厉地低吼起来。
“父皇?”
“哈哈哈……他何曾拿我当过儿子!!”
“他何曾把我当过人!!”
“貌类胡猕!”
“营妓所出!”
“我堂堂大梁皇子,在死人堆里替他朱家打江山。”
“到头来竟被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作是婊子生的野种!!”
朱友珪一把抓起地上的横刀,一刀将那红泥小火炉劈得粉碎。
火星四溅中,他的五官扭曲得犹如恶鬼:“老三,你说的对!”
“这老东西是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踩碎,还要把我的命交给那个假子!”
“既如此,我还要这劳什子孝道何用!!”
良久。
密室里只剩下朱友珪犹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暴躁与疯狂的眼睛里,此刻烈火燃尽。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死寂。
他看着朱友贞,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老三……你今日送来的密报,哥哥记下了。”
朱友珪缓缓将横刀归入鞘中,声音嘶哑:“这洛阳城,不能再等了。”
“既然他不把我当儿子,既然那养子要断我的粮……”
“那我就送他们父子,一起下黄泉!”
弑父篡位!
若是太平盛世,这四个字足以让人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但在如今这礼崩乐坏的五代乱世。
在朱友珪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的心中。
竟生不出半点负罪的波澜。
如今这世道,连活煮人肉、把百姓当军粮都成了常事。
礼义人伦连个屁都不如!
为了活命。
为了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弑父又算个什么东西?!
顿了顿。
朱友珪眼中闪过一丝军阀特有的狡黠与凝重,皱眉盘算道:“只是城里那两支兵马,依旧是绕不过去的铁槛。”
“我虽暗中送了不少重金交好左龙骧军使韩勍。”
“但若真到了弑君举事那一步,这老狐狸未必肯立刻……”
话刚出口。
朱友珪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方才还在口沫横飞地吹嘘韩勍是“换过命的生死兄弟”、“一声令下就能倒戈”。
此刻一盘算起真正的兵力,却下意识地说漏了嘴。
把两人目前不过是“金银交好”、对方并未死心塌地的底细给泄露了。
他那张形似猕猴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的僵硬,连忙重重地干咳了一声,生硬地找补道。
“咳!”
“我的意思是……就算韩勍听我的,立刻带兵倒戈,但龙骧、神捷二军加起来足有四万余人,统帅李思安更是对父皇忠心耿耿。”
“一旦咱们贸然强攻建昌殿,只要李思安反应过来带兵一冲,咱们就会陷入苦战。”
“若不能一击必杀,你我兄弟顷刻间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朱友贞将二哥这番拙劣的掩饰与眼底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心底的那抹讥诮愈发浓烈。
果然,这莽夫手里的暗棋全是虚张声势。
但在面上。
朱友贞却极其乖觉地垂下眼睑,连一丝异样的神色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就像是个毫无城府、被彻底震慑住的弟弟,仿佛根本没听出二哥刚才那句漏嘴的话。
只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他深知二哥生性多疑,既然二哥刚才拿汴梁的“三千重甲”要挟了自己。
自己此刻就必须表现出被彻底拿捏的卑微。
他深深一揖到地,语气中透着一股掏心掏肺、甚至带着几分认命的诚恳。
“二哥顾虑得是,没有万全之策,绝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虽是异母所生,但打断骨头连着筋。”
“弟弟我有多大能耐,我自己心里清楚。”
“如今我那点家底和身家性命,都攥在二哥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