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天下文枢(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4145 字 26天前

“好弟弟,咱们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哥哥我若是被康勤逼得活不成,父皇的御案上,明日就会出现你私囤甲胄、意图谋反的铁证!”

“所以,你最好全心全意地帮哥哥我坐上那个位子,懂吗?”

面对这口不择言的致命威胁,朱友贞的眼底深处,悄然划过一抹极其森寒的死气。

他平生最恨被人要挟。

在这父子相残、兄弟相卖的五代乱世,大梁皇室的生存法则便是不露破绽。

他们的父皇朱温生性残暴多疑。

稍有猜忌便是满门屠戮。

他朱友贞这些年之所以能安稳活下来。

靠的就是那副“好儒士,颇有文雅”的绝佳伪装。

他在汴梁暗中打造重甲。

本是乱世中为了自保与夺嫡留的后手。

如今却被这个没脑子的二哥当成了随时可以捅向父皇御案的催命符!

把自己的命门捏在别人手里,是五代军阀的兵家大忌。

历史上,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均王。

日后登基称帝时,逼死骨肉兄弟可谓毫不手软。

此刻,朱友贞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思绪渐渐转向对方话语……

暗棋?

韩勍?生死兄弟?

朱友贞的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父皇御军何等严苛。

生性又最忌讳将帅与皇子私交。

那左龙骧军使韩勍若真敢在天子脚下跟二哥结成死党。只怕早就被皇城司的暗探大卸八块了。

二哥这番话,不过是拿来压自己的虚张声势罢了。这莽夫手里的凭恃,根本没有他吹嘘的那么硬。

但既然这头蠢虎自己把牛皮吹破了。朱友贞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将他高高架在谋逆的断头台上。

他看着朱友珪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怜悯地摇了摇头。突然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在密室中回荡。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朱友贞嘲弄道:“二哥啊二哥,你确实有手段,不仅拉拢了韩勍,连弟弟在汴梁的那点家底都被你摸透了。”

“可我刚说了,你就是个只知道在阵前算计的莽夫!”

朱友贞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割开他的妄想:“韩勍是跟你换过命,可他手底下那几万张嘴,是靠兄弟情义填饱的,还是靠康勤发下去的粟米填饱的?!”

“到那时,你猜猜看,你那位‘生死兄弟’韩勍,是会跟着你一起饿死?”

“还是会亲自拿绳子把你五花大绑,去向新太子换取荣华富贵?!”

朱友珪的狞笑猛地僵在脸上。握刀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但这还没完。

朱友贞的眼神变得极其阴毒。

将最后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朱友珪的心窝:“还有你的王妃张氏。”

“二哥,既然嫂嫂在建昌殿侍寝,那你告诉我,这几日父皇在榻上,是对嫂嫂多看一眼,还是对康勤的王妃王氏百般怜惜?”

“嫂嫂传出来的消息,到底是让你高枕无忧?”

“还是告诉你……父皇已经亲口对王氏许诺,要召康勤入宫托付大宝了?!”

听到这句话。

朱友珪那张原本狂妄的脸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将刀锋往前一送。死死抵住朱友贞的咽喉。甚至在肌肤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朱友珪死死盯着眼前的弟弟,杀气近乎实质化:“张氏昨日拼死传出的密信,只有我一人看过!”

“老三,你到底在我的王府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你今日来,究竟是来结盟,还是来看哥哥我笑话的?!”

面对咽喉上随时能要了自己命的刀锋。朱友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朱友贞淡淡开口:“二哥,你太小看我了,我也犯不着在你的后院里安插眼线。”

朱友贞毫不畏惧地迎上朱友珪的目光,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坦然与诚恳。

将自己的暗棋和盘托出:“你真以为,这洛阳城里只有你一个人盯着建昌殿?”

“弟弟我在宫里,同样有自己的死士!”

“我的人半个时辰前拼死送出消息,康勤的亲信,已经在暗中调集开封尹府的牙兵了!”

“李思安的龙骧军今夜突然封锁宫门,根本不是为了防外人。”

“而是为了防你这尊手握两万禁军的真佛!”

“父皇的传位诏书,恐怕此刻已经在御案上拟定了!”

朱友贞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抵在咽喉上的刀锋。

他直视着朱友珪的眼睛,字字泣血:“二哥,我把这些连身家性命都搭上的绝密消息和盘托出,就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你我兄弟,真的没时间了!”

“我若想害你,此刻只需坐在均王府里,等明日康勤拿着圣旨来抄你的家便是。”

“我又何必冒着被你一刀劈了的风险,跑到这密室里,与你谋划大逆不道之事?!”

“轰!”

这番推心置腹的暗棋交托,配合着那残酷到极点的真相,终于犹如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朱友珪所有的虚张声势与猜忌。

大义名分被夺。

后勤粮草被断。

引以为傲的军方盟友随时可能倒戈。

而内廷的妻子与老三的消息,更是双重证实了自己即将被抛弃的死局……

“当啷……”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密室中轰然炸开。

朱友珪手中那把自以为能斩破一切的百炼横刀。

颓然脱手。

重重地砸在了青砖上。

他眼底的焦躁与凶光,褪去了所有的支撑,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他像是一滩烂泥般跌坐在交椅上,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

没有钱粮,军队就会哗变。

没有军队,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权谋斗争从来不是提刀砍人那么简单。

只要康勤上位。

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就是第一个被名正言顺清洗的祭品!

看着朱友珪心防彻底崩溃,朱友贞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绕过案几。

走到瘫坐在交椅上瑟瑟发抖的二哥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嘴唇凑到他耳边。

吐出了最后一句足以摧毁他所有颜面的毒药:“退一万步讲,就算康勤肯大发慈悲放过你。”

“二哥,你觉得父皇会放过你吗?”

“你以为只要你装孙子,父皇就会忘了你是个什么出身?”

朱友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上个月在建昌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父皇喝醉了酒。”

“指着你的鼻子是怎么骂的,二哥难道忘了吗?”

“‘此子貌类胡猕,安知非营妓所出,非朕种也’……”

朱友贞模仿着朱温那粗鄙残暴的语气,将这句诛心之言,原封不动地砸在了朱友珪的脸上。

营妓所出!

非朕种也!

这八个字,犹如一道九天玄雷。

轰然劈碎了朱友珪心中残存的理智。

朱温的辱骂。

朱友文的财权。

随时可能倒戈的牙将。

这一切的一切。

终于将他逼上了那条唯一的绝路!

“啪!”

朱友珪猛地从交椅上暴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案几。

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珠上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猛地一把扯开领口的紫袍,露出胸前浓密的护心毛,像个疯子一样在密室中凄厉地低吼起来。

“父皇?”

“哈哈哈……他何曾拿我当过儿子!!”

“他何曾把我当过人!!”

“貌类胡猕!”

“营妓所出!”

“我堂堂大梁皇子,在死人堆里替他朱家打江山。”

“到头来竟被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作是婊子生的野种!!”

朱友珪一把抓起地上的横刀,一刀将那红泥小火炉劈得粉碎。

火星四溅中,他的五官扭曲得犹如恶鬼:“老三,你说的对!”

“这老东西是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踩碎,还要把我的命交给那个假子!”

“既如此,我还要这劳什子孝道何用!!”

良久。

密室里只剩下朱友珪犹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暴躁与疯狂的眼睛里,此刻烈火燃尽。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死寂。

他看着朱友贞,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老三……你今日送来的密报,哥哥记下了。”

朱友珪缓缓将横刀归入鞘中,声音嘶哑:“这洛阳城,不能再等了。”

“既然他不把我当儿子,既然那养子要断我的粮……”

“那我就送他们父子,一起下黄泉!”

弑父篡位!

若是太平盛世,这四个字足以让人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但在如今这礼崩乐坏的五代乱世。

在朱友珪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的心中。

竟生不出半点负罪的波澜。

如今这世道,连活煮人肉、把百姓当军粮都成了常事。

礼义人伦连个屁都不如!

为了活命。

为了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弑父又算个什么东西?!

顿了顿。

朱友珪眼中闪过一丝军阀特有的狡黠与凝重,皱眉盘算道:“只是城里那两支兵马,依旧是绕不过去的铁槛。”

“我虽暗中送了不少重金交好左龙骧军使韩勍。”

“但若真到了弑君举事那一步,这老狐狸未必肯立刻……”

话刚出口。

朱友珪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方才还在口沫横飞地吹嘘韩勍是“换过命的生死兄弟”、“一声令下就能倒戈”。

此刻一盘算起真正的兵力,却下意识地说漏了嘴。

把两人目前不过是“金银交好”、对方并未死心塌地的底细给泄露了。

他那张形似猕猴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的僵硬,连忙重重地干咳了一声,生硬地找补道。

“咳!”

“我的意思是……就算韩勍听我的,立刻带兵倒戈,但龙骧、神捷二军加起来足有四万余人,统帅李思安更是对父皇忠心耿耿。”

“一旦咱们贸然强攻建昌殿,只要李思安反应过来带兵一冲,咱们就会陷入苦战。”

“若不能一击必杀,你我兄弟顷刻间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朱友贞将二哥这番拙劣的掩饰与眼底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心底的那抹讥诮愈发浓烈。

果然,这莽夫手里的暗棋全是虚张声势。

但在面上。

朱友贞却极其乖觉地垂下眼睑,连一丝异样的神色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就像是个毫无城府、被彻底震慑住的弟弟,仿佛根本没听出二哥刚才那句漏嘴的话。

只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他深知二哥生性多疑,既然二哥刚才拿汴梁的“三千重甲”要挟了自己。

自己此刻就必须表现出被彻底拿捏的卑微。

他深深一揖到地,语气中透着一股掏心掏肺、甚至带着几分认命的诚恳。

“二哥顾虑得是,没有万全之策,绝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虽是异母所生,但打断骨头连着筋。”

“弟弟我有多大能耐,我自己心里清楚。”

“如今我那点家底和身家性命,都攥在二哥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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