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声音沉闷而粘稠,听得人头皮发麻。『全网热议小说:』
“彭使君,这是你那位好侄子,今日在某的大营里落下的‘东西’。”
“他说他代表彭家,去‘慰问’某家弟兄。还要给某家送几个‘女奴’尝鲜。”
彭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
“彭公不妨打开看看。”
刘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漠:“也算是物归原主。”
彭玕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湿润的红绸,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
但他不敢不打开。
他咬着牙,猛地掀开了绸布。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堂。
红绸之下,是一颗面容扭曲的人头!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叫声从彭玕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正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堂侄——彭安。
他的脸上还定格着死前那一刻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搬出“刺史叔父”的名头求饶。
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显是被人用横刀一刀斩下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呕……”
在座的几名胆小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
彭玕更是吓得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不断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并没有哭天抢地地喊什么“安儿”,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抓了现行的慌乱和极度的懊恼。
这蠢货!这成事不足败有余的蠢货!
让他去是充门面的,结果这厮竟然真的把脑袋送了回来!
更可怕的是,这颗脑袋现在摆在自己面前,就意味着——刘靖已经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两面三刀的小动作!
这哪里是人头?
这分明是刘靖递过来的一把刀,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
“彭公。”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冷得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压住了全场的骚乱。
“本帅治军,有铁律三条: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奸淫民女者——杀无赦。”
刘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彭玕,眼中的杀机如有实质:“你这……‘族侄’,不仅在军营大放厥词,还要将几个受尽磨难的良家女子当作玩物送予本帅的先锋。”
“怎么?在彭公眼里,这袁州的百姓,就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猪狗吗?”
“还是说,彭公觉得本帅这宁国军,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匪类?!”
最后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彭玕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便宜侄子的死活?
他甚至恨不得跳起来再踹这人头两脚,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跪伏在地上。
“这……这竖子虽挂着彭姓,实则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平日里便疏于管教,没想到竟狂悖至此!”
“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下官万死也不敢冒犯天兵、践踏百姓啊!”
彭玕趴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终于明白张昭和王贵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了。
那两个狗东西!
他们是把自己这个蠢侄子当作了祭品,更是借此与旧主划清了界限,向新主纳了投名状!
李松冷哼一声,一脚将那颗人头踢开,像是踢走一块烂石头。
“大帅说了,念在彭使君献城有功,这‘家丑’,我们就帮你扬了。那几个被他祸害的女子,军中已经妥善安置。”
“但这颗脑袋,得还给使君,让使君……好生安葬。”
“是……是……多谢节帅替下官清理门户!多谢庄将军教诲!”
彭玕声音颤抖,甚至还要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感激模样:“此等败类,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
刘靖看着吓破了胆的众人,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轻轻挥了挥手。
“行了,把这腌臜物拖下去,莫要坏了诸位的酒兴。”
“接着奏乐,接着舞。”
随着刘靖一声令下,几名亲兵上前,像彭安的人头拖了下去,顺便用早已备好的沙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
丝竹声再次响起,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姬们不得不强忍着恐惧,重新回到堂中,挥舞着水袖,旋转起舞。
只是,这乐声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是送葬的哀乐。
那曼妙的舞姿看在众人眼里,更是如坐针毡。
每个人都端着酒杯,机械地往嘴里灌酒,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根本不敢在刘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种令人窒息的“热闹”持续了半个时辰。
彭玕的后背早已湿透,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鸭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一直未发一言、只是静静饮酒的刘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酒杯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刘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退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乐师手一抖,箫声瞬间走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正在旋转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礼,然后抱着乐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被彻底揭开了。
刚才的人头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审判,现在才要开始。
在座的官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吞咽口水;有人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那种暴风雨前的窒息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殷虽退,但其心不死。”
刘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那一下下的笃笃声,像是敲在众人的天灵盖上。
“不过诸位放心,本帅既然来了,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彭玕连忙附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是极是极!有节帅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无忧啊!”
刘靖看着彭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彭公,本帅向来是个讲规矩的人。此前许诺过,奏请朝廷迁彭公为鄂州刺史,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护院。”
鄂州刺史?
听到这个头衔,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说就是个画在纸上的大饼。
天下谁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战之地?
自从故鄂州节度使杜洪被淮南杨行密所灭后,那块地盘就被彻底撕碎了。
如今杨吴占据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与武昌县;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马殷的口袋;而咱们江西,手里只捏着个毗邻江州的永兴县。
如今这世道,官职乱得像一锅粥。
光是这“鄂州刺史”的头衔,天下间怕是就有五六个人同时顶着,且个个都是遥领的虚职!
刘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却让他去洪州赴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给个好听的空名头,实际上就是让他去洪州做个被软禁的富家翁。
“这阵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细软,尽快去洪州赴任吧。那里宅邸早已备好,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了。
刘靖终究是讲规矩的。
这一纸调令,虽是将他调离了老巢,剥去了实权,但也意味着刘靖接纳了他的投诚,不再追究过往。
正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去其实,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贵也保住了。
“多谢节帅体恤!下官……属下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让节帅操心!”
彭玕长揖到底,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心的感激。
解决了老地主,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眼眸深邃如渊,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国不可一日无君,郡不可一日无守。”
刘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袁州遭遇兵灾,百废待兴,需有能臣干吏,安抚百姓,恢复农桑。”
这一瞬间,在座的所有官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张昭与王贵。
这两日,这两人跳得最欢,不仅主动请缨去当使节,还大张旗鼓的去送粮。
在彭玕的旧部看来,这两人就是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来了,为了立威,恐怕第一个就要拿这种首鼠两端的“佞臣”开刀祭旗吧?
张昭和王贵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他们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官袍,指节泛白。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同僚投来的那种幸灾乐祸、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赌输了?”
王贵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会儿要是刀斧手冲进来,自己该怎么求饶才能死得痛快点。
然而,下一刻,刘靖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本帅令:任张昭为袁州代刺史,王贵为袁州别驾,即刻上任,总领袁州军政!”
轰!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最精彩的,莫过于彭玕。
他原本正端着酒杯,准备敬刘靖一杯。
听到这话,那只酒杯就这样僵在半空,酒水洒出来烫了手他也毫无知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谦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与那种极度的震惊、错愕甚至是一丝茫然扭曲在了一起,显得异常滑稽。
张昭?王贵?
这两个人……
不是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发誓要为了他去闯龙潭虎穴、甚至不惜以死报恩的忠臣吗?
不是前几天还在他耳边出谋划策的心腹吗?
怎么一转眼,这两人就成了刘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别驾?
彭玕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玕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干笑。
奸贼!都是奸贼!
原来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卖了!
而被点名的张昭与王贵,此刻也是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同僚,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些原本挂着讥讽、冷笑的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着面部肌肉,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谄媚与讨好的笑容。
“恭……恭喜张刺史……”
“贺喜王别驾……”
这一刻,张昭和王贵才终于确信,自己真的赌赢了!
而且是大赢特赢!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那种从地狱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晕感,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反应过来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堂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属下……属下谢节帅大恩!愿为节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张昭与王贵,刘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欣赏,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他为什么用这两人?
是因为他们有经天纬地之才吗?
不是。
恰恰是因为他们“脏”。
在刘靖的眼里,这两人就是两把最好用的“脏刀”。
他们背叛了旧主彭玕,名声已经在士林中臭不可闻。
从今往后,他们除了死死抱住刘靖这条大腿,在这个世界上再无立锥之地。
他们是孤臣,更是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