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指了指舆图上那三县的位置,“你去,不仅是接管防务,更是去立规矩!去告诉他们,谁才是这洪州的主人!”
“到了地头,别急着喝酒吃肉。给我把当地的版籍图册翻烂!若是看不懂,就让随军的书吏念给你听!”
刘靖语气森然,“但凡是平日里鱼肉乡里、兼并土地且民愤极大的劣绅,杀!家产充公!凡是修桥铺路、开仓放粮的善人,赏!把宁国军的旗号插在他们家门口保护起来!”
柴根儿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大帅,俺……俺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
刘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柴根儿深吸一口气,瓮声瓮气地说道:“以前俺以为,打天下就是把敌人都砍了。”
“现在俺懂了,这天下,不仅要靠刀砍,还得靠心去收。”
“就像种庄稼一样,得把那些害虫拔了,庄稼才能长好,百姓才能念咱们的好。”
“大帅是想让俺去当那个除虫的耙子,把地给平整了,好让这些百姓知道,跟着大帅有饭吃,有活路!”
刘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欣慰。
他重重地拍了拍柴根儿宽厚的肩膀,大笑道:“好!好一个除虫的耙子!”
“柴根儿,你长进了!这番话,比你砍十个脑袋都让本帅高兴!”
“去吧!放手去干!出了事,本帅给你兜着!”
刘靖看着柴根儿那兴奋得有些泛红的脸庞,又沉声补充了一句。
“但只有一条,记住了!”
“咱们是去立规矩的,不是去当阎王的。”
“你那倔驴脾气给老子收着点,更不许滥杀无辜!”
“若是让本帅知道你动了平头百姓一根指头,哪怕你功劳再大,本帅也定斩不饶!”
“得令!”
柴根儿大吼一声,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中,依然透着一股子彪悍的杀气,但更多了一份沉稳与担当。
……
此时此刻,袁州刺史府。
花厅内,丝竹之声靡靡,红烛高照,将这满室的醉生梦死映照得格外荒诞。
湖南马殷派来的使节高踞主位,半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身后两名侍女轻柔的捏肩服务。
这半个月来,他算是掉进了福窝里。
每日醒来,便是流水般的珍馐佳肴;夜幕降临,便是环肥燕瘦的袁州佳丽。
他甚至还在彭玕的安排下,去了一趟那不对外人开放的贡窑,亲手砸碎了几件价值连城的极品青瓷,只为了听那一声清脆的“响儿”。
这种日子,就是在大王马殷的府里,他也没资格享受啊!
使节看着下首那个满脸堆笑、正在亲自给他斟酒的彭玕,心中越发觉得这老胖子顺眼。
多懂事的人啊!
多识时务的官啊!
若是天下的刺史都像这彭玕一样,既肯出钱又肯出力,这乱世何愁不平?
想到这里,使节心里的那一丝急躁也被这温柔乡给抚平了大半。
他一脚踩在案几上,手中金杯高举,满脸通红地指着彭玕,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
“彭使君!不是本使说你,这袁州虽小,但这酒嘛,倒还算有些滋味。只可惜……”
使节打了个酒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指点自家晚辈。
“你这办事效率,实在是太慢了!我家大王的大军已经在罗霄山脉枕戈待旦,每天耗费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
“本使看你人不错,才帮你挡了这么多天。你若再磨磨蹭蹭,小心大王一怒之下,连你这袁州一块儿平了!”
彭玕闻言,原本笑眯眯的胖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放下酒壶,竟直接拽着使节的袖子,还没开口,眼圈先红了。
“尊使啊!您是不知道下官的苦啊!”
彭玕指着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声音哽咽,“您看这袁州繁华,可那是虚的啊!”
“咱们这是瓷都,满大街都是瓶瓶罐罐,可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啊!”
“前阵子秋收,那些刁民借口水灾减产,抗税不交,下官是磨破了嘴皮子才收上来这点底子……”
他一边哭诉,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硬塞到使节手里。
“您看!您看看这账!为了给大军凑粮,下官把库里的贡窑极品都贱卖了!”
“下官心里苦啊,可为了大王的大业,下官这点委屈算什么?”
使节被这突如其来的“苦肉计”弄得措手不及。
他看着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甚至还沾着酒渍的账册,只觉得一阵头大。<r>
看着彭玕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使节心里的火气虽然还在,却发不出去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胖子还一副“毁家纾难”的忠臣样。
“行了行了!”
使节厌烦地把账册扔回去,强压怒火道,“本使不管你卖瓷器还是卖祖产,两日!这是最后的期限!”
“若是两日后粮草还未备齐,哪怕你哭出花来,我家大王也要拿你是问!”
彭玕如蒙大赦,连连作揖:“是是是!尊使放心,下官这就去把那帮盐商的家给抄了,也要给大军凑齐粮草!”
“彭使君这话见外了!”
还没等彭玕说完,坐在左首的一位身着紫绸锦袍的胖子便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
“尊使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能来咱们这袁州小地界,那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点瓷器算什么?只要尊使高兴,便是把咱们袁州的地皮刮三层,那也是应该的!”
这位是袁州最大的盐商李家。
虽说彭玕先前刚言要抄盐商的家,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对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
“来人!把我那对刚从扬州买来的‘并蒂莲’带上来,给尊使解解乏!”
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女款款走入厅中。
她们身着薄如蝉翼的鲛纱,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左边的抱着琵琶,右边的拿着洞箫,眼波流转间,便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妩媚。
“尊使。”
李家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
“这对姐妹花,最擅长的是那‘双飞燕’的舞步,身轻如燕。”
“更妙的是,这两人自幼练得一身柔若无骨的好身段,腰肢软得跟那水蛇似的,真可谓是‘掌上可舞,怀中可折’。”
“尊使想怎么摆弄,便能怎么摆弄,定能让尊使体会到神仙般的滋味。”
话音刚落,那一身红纱、手持琵琶的姐姐便上前一步,眼波如丝,娇笑着贴上了使者的胳膊,声音甜腻得像是蜜糖。
“尊使,奴家红酥,这琵琶不仅能弹曲儿,还能给爷解闷儿呢。”
“今夜……爷想听什么,奴家便弹什么,哪怕爷想把奴家当琵琶弹,奴家也依着爷~”
而那身着青纱、手持洞箫的妹妹却只在几步外站定,神色清冷,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只淡淡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盘。
“奴家青霜。姐姐伺候爷的身子,奴家只为爷吹箫助兴。”
“爷若不弃,且听一曲便是;若爷嫌吵,青霜这就退下。”
这一热一冷,一媚一傲,恰如冰火两重天,瞬间勾得使者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好!好一对冰火双姝!”
使者大喜过望,一手揽住姐姐的纤腰,另一只手却贪婪地伸向那个冷美人的皓腕。
使节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首的一位瘦削老者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
这是袁州丝绸行的行首张老财。
“李胖子,你那扬州雏姬虽好,却失了几分咱们江南女子的水灵!”
张老财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唤云儿出来!”
锦屏后,一名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抱琴而出。
她不似那对双胞胎那般艳丽,却有一种楚楚可怜、清水出芙蓉的气质。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使节面前,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
“奴家云儿,愿为尊使抚琴一曲,稍解旅途劳顿。”
“尊使。”
张老财笑得像只老狐狸,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凑到使者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般。
“尊使莫看这丫头清瘦,却是个极懂风情的‘药玉’身子。”
“她自幼以百种香花草药浸泡,那一身皮肉,冬暖夏凉,滑腻得根本挂不住亵衣。”
“最妙的是……”
张老财咽了口唾沫,一脸男人都懂的神色。
“她天生体温略高于常人,若是寒夜里把她往怀里那么一搂,或是让她用那温热的身子给您暖被窝……”
“那股子烫,便是神仙也受不得几刻啊!”
就当张老财满脸堆笑等待着对方夸赞之时。
“砰!”
那使节突然猛地一拍桌案,那声巨响将周围的丝竹声硬生生震断。
“大胆!”
使者豁然站起,双目圆睁,指着彭玕和两位富商,脸上满是不可遏制的“怒容”。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死寂。
彭玕手中的酒杯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杀机暴涨,缩在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一枚用于摔杯为号的玉玦。
门外守着的刀斧手也听到了动静,呼吸骤停,只待那一声令下便冲出来将这不识抬举的使者剁成肉泥。
李家主和张老财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以为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今晚就要脑袋搬家。
“尊……尊使……”
彭玕硬着头皮刚想开口。
却见那使者脸上的怒容瞬间垮塌,化作了一副极度痛心疾首、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大声嚷嚷道。
“你们这帮混账!有这等极品的好货色,为何前几日不拿出来?!”
“害得本使空虚度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该罚!该罚啊!”
“呼……”
花厅内,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长长出气声。
彭玕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看着那个已经迫不及待扑向美人堆的使节,嘴角抽搐了两下,心中暗骂:老色鬼,差点把你自个儿给作死了!
“是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该罚!”
彭玕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大声吆喝道。
“来人!再上好酒!今日定要让尊使罚个痛快!”
使节左手搂过那对双胞胎,右手拉住云儿的柔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在这里,他是王,是所有人都得捧着的祖宗!
相比之下,那军纪森严的岳州大营简直就是和尚庙!
那天天板着脸催他办差的大王马殷,哪里懂得这种人间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