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风起洪州(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1800 字 1个月前

淮南水师都统赵武立于五层楼船的顶层望楼之上,手扶着湿滑的栏杆,眉头紧锁。

秦帅的死令已到——“不惜代价,冲垮刘靖水寨”。

“传令!左翼‘走舸’前突试探,中军‘蒙冲’跟进,楼船压阵!一定要在午时前凿穿他们的防线!”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艘悬挂着“杨”字大旗的战船破浪而行,恶狠狠地扑向了下游那片若隐若现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箭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锋船队即将进入射程之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下游的芦苇荡中炸响。

“呜——!!!”

下一瞬,江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

数十艘造型怪异、船头包裹着厚重铁皮、且没有风帆全靠桨手划动的快船,从刘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这帮疯子!他们想干什么?!”

赵武大惊失色。

在寻常水战中,都是先用弩炮对射,哪有一上来就玩亡命冲撞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铁额船已经借着顺流而下的凶猛水势,狠狠地撞进了淮南水师的阵型中。

“轰!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淮南水师那些为了装载更多兵员而设计得较为宽大的“蒙冲”,在这些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舰被拦腰撞断,船身瞬间倾斜,数百名士卒惨叫着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漩涡吞噬。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在最大的一艘铁头旗舰上,甘宁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江风中泛着油光。

他脚踩着还在震颤的船头,手中挥舞着一对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锦帆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喂鱼!给老子跳!”

“杀!!”

随着甘宁一跃而起,身后无数口衔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敌船,或者直接钻入水中。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宁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夺过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顶住!给老子顶住!”

淮南水师毕竟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依托楼船的高大船体进行反击。

密集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来,将不少刚刚跳帮的宁国军士卒钉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赵武红着眼下令。

楼船两侧巨大的木质拍杆轰然落下,那是重达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实,无论是小船还是人,都会变成肉泥。

“砰!”

一艘宁国军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看着弟兄们惨死,甘宁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把‘猛火油’给老子拿上来!烧!把这群王八蛋烧成灰!”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抛上了淮南楼船的甲板。

紧接着,几支火箭破空而至。

“轰——”

黑红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这种从西域胡商手中高价购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附着性极强。

一旦沾上,便是蚀骨之痛。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声。

原本威风凛凛的楼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宁那张狰狞的脸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这一刻被彻底染成了殷红。

如果说江面上的战斗是烈火烹油的疯狂,那么建昌隘口的陆战,就是如推磨般的绝望与冷酷。

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宽约三百步的谷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马,就死死地钉在这里。

他没有像常规守寨那样把兵力全部堆在墙头,而是依托地形,修筑了三道呈阶梯状的防线。

第一道,是深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淬了剧毒的竹签。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墙,便于弩手射击。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质寨墙。

这种布置,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咚!咚!咚!”

淮南军的进攻号角再一次吹响。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冲锋了。

秦裴站在后方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涌向隘口的士卒。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命令却冷硬如铁:“执法亲兵上前!后退者斩!”

“第一个登上寨墙,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赏金与虞候钢刀的双重逼迫下,淮南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

季仲站在寨墙之上,手中令旗挥下。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

宁国军特有的弩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

“填沟!快填沟!”

淮南军的将校疯狂嘶吼着,驱赶着辅兵和民夫,扛着沙袋甚至尸体,试图填平那道死亡壕沟。

有人脚下一滑,摔进沟里,瞬间被竹签刺穿,还没等他爬出来,无数沙袋和同伴的尸体就压了下来,将他的惨叫声永远埋葬。

好不容易越过壕沟的士卒,迎面撞上的却是季仲早已准备好的“铁蒺藜阵”和“拒马枪林”。

“啊——!我的脚!”

“救命!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宁国军的弩手们,则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依然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更番迭射。

上弦、瞄准、发射、退后。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只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

直到黄昏时分,淮南军终于凭借着巨大的人数优势,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冲到了第二道土墙下。

“杀进去了!杀进去了!”

一名淮南校尉兴奋地大喊,挥刀砍翻了一名宁国军弩手。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土墙后方传来。

“玄山都!列阵!”

随着一声低吼,数百名重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缓缓从硝烟中走出。

他们全身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的陌刀长达一丈,刀刃雪亮,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斩!”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这便是唐军威震西域的“陌刀阵”。

在狭窄的隘口地形中,这简直就是一台无解的修罗场。

陌刀挥舞,白光闪过,便是一片残肢断臂。

那名刚才还兴奋大喊的淮南校尉,连人带刀被一劈两半,鲜血喷溅在陌刀手冰冷的面甲上,缓缓滑落。

淮南军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退……退兵……”

高坡之上,秦裴看着那一幕,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

他知道,只要这支陌刀队守在隘口,只能靠人命累死他们!

可……

他又有多少人呢?

刘靖练出来的这支兵,太强了,强得让人绝望。

而他,还要逼着自己的儿郎们,明日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

夕阳如血,将整个隘口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这一日,淮南军折损三千余人,却未能前进一步。

豫章郡城外,刘靖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刘靖刚刚率领主力抵达城外三里处,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夜里,他接到了季仲派人送来的飞递,报告秦裴来攻。

刘靖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如潭。

袁袭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签,轻轻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灯芯。

“噼啪”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映在帅帐的帷幔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借着这陡然亮起的火光,拈起那枚代表秦裴的黑子,放在指尖细细摩挲,仿佛那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却挂着一抹笃定至极的浅笑。

“主公,秦裴乃是跟随太祖武皇帝起家的宿将,不仅善战,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他会来演戏,但绝不敢拿这两万精锐的性命,去硬撼季将军那块硬骨头。”

“但他若真的疯了一样地来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身不由己了。”

袁袭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案几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沾着血迹的口供,低声提醒道。

“主公,这是前锋营昨夜抓获的一名江州斥候招供的。”

“据那斥候交代,此番随军出征的监军有些来头,乃是徐温那个颇受器重的养子……”

“徐知诰?”

刘靖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历史上被誉为“南唐烈祖”、以隐忍和权谋著称的李昪(徐知诰)。

心中暗叹:难怪。

若是别人或许还没这个胆子,但若是那位未来的开国皇帝,这一手借刀杀人、逼宫夺权,倒当真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不错,正是此人。”

刘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徐知诰此子,外宽内忌,野心勃勃。”

“他若想在淮南真正立足,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军功。”

“而秦裴这块老骨头,就是他最好的进身之阶。”

“所以,我们只需在此处布下一个饵。”

“徐知诰就一定会逼着秦裴来硬撞我们的铁板。”

刘靖将密报扔进火盆,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季仲。告诉他,隘口之后,便是豫章郡!”

“他身后,是本帅的两万大军!”

“务必给我在山谷里死死钉住七日!”

“将秦裴的两万兵马,牢牢拖在那里!”

“七日之后,援军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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