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麾下的牙内都虞侯张勇,是个豪爽人。”
“在广陵的‘金钩赌坊’一夜输了三千贯,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为了填这笔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结库吏,私自从江州武库里倒卖了三千领皮甲给草寇。”
徐知诰抬眼看着秦裴,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倒卖军资,按律当斩。”
“老将军,您治军不严,若是传到义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没看那张借据一眼,反而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
他轻蔑地瞥着徐知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徐监军,你是第一天进军营吗?”
秦裴身子后仰,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不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军中的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若是连这点油水都不让捞,谁还肯替你家去死?”
“倒卖几件破甲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能杀人,这就是小节!何足挂齿!”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如虹,指着徐知诰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为监军,不想着怎么破敌,却深更半夜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要挟本帅?”
“简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滚回你的营帐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温的义子,老夫不与你计较。”
“否则……”
秦裴眼中凶光毕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森然。
“老夫现在就以‘动摇军心’之罪,将你拿下!”
“到时候就算闹到徐温面前,你也占不到半分理!”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诰却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秦裴,毫无波澜。
待秦裴骂完,徐知诰才缓缓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了溅在自己脸颊上的一点唾沫星子。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恶。
“幼稚?可笑?”
徐知诰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对这位年轻监军的逼视,秦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
那双如同苍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徐知诰,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墙。
在这一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一边是阴狠毒辣的年轻权臣,一边是稳如泰山的沙场宿将,两股气势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老将军教训得是。”
徐知诰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关于张勇的借据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吞噬纸团,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确实吓不住您这种见过大场面的豪杰。”
“张勇那点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顶多也就是个治军不严,罚酒三杯罢了。”
秦裴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轻蔑:“既然知道,还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别急啊,老将军。”
徐知诰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秦裴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辈这就给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满门性命的重礼。”
说着,徐知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从容。
“将军奉先王之命围剿江州叛乱。”
“那一战,将军杀伐果断,平叛有功。”
“但我记得……当时的叛军首领有一房家小,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秦裴原本还在冷笑的脸,在听到“江州叛乱”这四个字时,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徐知诰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一边展开信笺,一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记汤饼铺……”
“那个妇人改嫁了个瘸腿的石工,但那个小儿子,如今应该有七岁了吧?”
“听说眉眼间,颇有几分当年那位先王旧部的神采。”
“够了!”
秦裴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知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当年他念及旧情,冒死放走了旧部家小,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养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眼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徐知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着牙,死死盯着徐知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徐温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我是江州刺史,手里握着两万精兵!”
“他徐温若敢动我,就不怕逼反了这江州军吗?!”
他在赌,赌徐温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断臂膀,赌徐温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挡刘靖的刀。
“呵……”
徐知诰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在心中暗叹:好一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也要为了手里这点基业、为了这点所谓的“大义”硬顶到底吗?
这般胆色,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当年跟随杨行密起家的宿将。
可惜啊,秦老将军。
若是换了十年前,你或许是条人人敬仰的好汉。
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靠“义气”和“硬骨头”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弯腰,那我便只能……亲手打断你的脊梁了。
“老将军果然是硬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义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怕是拴不住您这头猛虎。”
徐知诰将竹筒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那鲜红如血的火印蜡封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老将军,您应该认得这个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在看清竹筒底部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半月形印记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义父说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徐知诰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微微用力。
没人知道,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经浸湿了衣衫。
这个竹筒若是真的开了,秦家固然满门抄斩!
但他这个没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监军,回去后怕是也要给秦家陪葬。
他在赌。
赌秦裴比他更怕死,赌秦裴比他更舍不得这份家业。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但若是秦老将军执意要赌……”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却在一分分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开这道催命符。
“您猜,这盖子若是揭开了,您秦家这艘船,还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块完整的木板?”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竹筒盖子那微弱的摩擦声在秦裴耳边炸响。
这细微的声响,几乎就要压垮这位老将紧绷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裴那双原本惊惧的瞳孔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不对!
这小子若真想动手,何必跟我废话到现在?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如同磨砂般粗粝。
“徐知诰,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这封泥一旦挑开,老夫固然是满门无幸,但这江州大营必生营啸!”
“两万骄兵一旦没了主心骨,乱刀之下,你这监军的人头,哪怕有十个也不够砍的!”
秦裴猛地前倾,逼视着徐知诰,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
“咱们如今是同乘一条漏船。”
“为了给徐温那老贼当刀,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这番利害,你当真算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更何况,你那义父,对你当真有那么好吗?”
“为了他把命丢在这儿,值吗?”
他也在赌,赌这个年轻人即便再狠,也过不了生死这一关。
然而,徐知诰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诰轻声重复了一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秦老将军,您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诱惑力:“您若拼个鱼死网破,这江州军确实会乱一阵子,我徐知诰这条烂命或许也会丢在这儿。”
“但那之后呢?”
“乱军会被剿灭,秦家会被族诛。”
“您拼了一辈子挣下的这份家业,都会化为灰烬。”
徐知诰直视着秦裴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来……”
“义父说了,他不想见血。”
“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决死凶光,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惨烈的天人交战。
“老将军,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但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没了。”
徐知诰重新坐回椅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盖上擦去了掌心渗出的一层冷汗。
更是微微侧过头,将那半张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颊,藏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筒,那清脆的“笃、笃”声,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坚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还是子孙绵延的富贵?”
“这最后一条路,您可得选仔细了。”
大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秦裴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漆红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