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哪一位将军?吼声如雷,倒是颇有威势。”
徐知诰状似随意地问道。
牙将是秦裴的心腹,早就得了“少说话”的死命令,更何况跟着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心中更是怨气渐生。
他闻言,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敷衍道:“回监军,那是前锋营赵统领。粗人一个,嗓门大了点,让监军见笑了。”
“见笑?”
徐知诰敏锐地捕捉到了牙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屑。
他笑了笑,指了指赵悍手中被劈断的木桩,淡淡道:“刀法凌厉,却毫无章法,招招都在泄愤。看来这位赵统领,最近心里的火气不小啊。”
牙将心头一跳,连忙遮掩道:“监军说笑了,军中操练,难免……”
“不必解释。”
徐知诰打断了他,目光深邃:“良将难求,猛虎若是被关在笼子里久了,总是要啸两声的。既然遇上了,我替义父去慰问几句,也是应有之义。”
说罢,他径直朝赵悍走了过去。
赵悍见监军过来,不得不停下操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行了个礼。
徐知诰没有碰那把刀,也没有说什么废话。
他背着手,围着满头大汗的赵悍转了一圈,目光在赵悍那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忽然皱眉。
“赵将军这练法,有些不妥。”
徐知诰摇了摇头。
一旁的牙将一听,心中暗笑。
这监军果然是个不懂兵的文官,一来就想外行指导内行,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悍也是一愣,压着火气道:“见过监军。”
“末将自幼习武,这套练法是家传的,不知哪里不妥?”
徐知诰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淡淡道:“将军步步生风,力大势沉,看似威猛。但在这方寸之地来回打转,不过是在跟烂泥较劲罢了。”
“将军一身力气,十成里有七成都耗在了这泥坑里拔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悍,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非要套在磨盘上拉磨。”
“转得再快,跑得再累,到头来……”
“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白白耗干了那身好筋骨。”
这番话,听在牙将耳朵里,纯粹就是个不知兵的文人在发牢骚、瞎指点。
牙将甚至还在旁边帮腔:“监军说得是!这校场泥泞,确实不适合练步战。”
“赵统领,你以后还是少练点这种‘蛮力’,多练练阵法才是。”
然而,赵悍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在方寸之地打转、跟烂泥较劲。
千里马拉磨,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这不就是在说他跟着秦裴,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这一身本事荒废在后方吗?
徐知诰没有理会牙将的插嘴,而是看着赵悍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若是在平原旷野,这股子力气一旦撒开了跑……哪怕是千军万马,怕是也拦不住。”
“可惜啊……这校场,太小了,烂泥也太多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点泥点,仿佛是在嫌弃这里的环境,转身对牙将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徐知诰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牙将连忙跟上,心里还在嘲笑监军矫情,嫌弃泥巴脏。
只有赵悍一人僵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又抬头看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营墙。
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平原旷野……”
赵悍喃喃自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离开校场后,徐知诰走向马车,不咸不淡的说道。
“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回府吧。”
牙将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就走了?
这位监军,从进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既没去中军帐拜会诸位将军,也没去武库查看军械,更没去粮仓清点粮草!
就只在这泥泞的校场上转了一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就要打道回府?
这哪里是监军视察,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牙将心中疑窦丛生,但职责所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监军,这……咱们不去中军帐看看军械、粮草吗?”
“秦帅那边,早已备好了文册,正等着您查验呢。”
徐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抬起袖子,掩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那副模样,仿佛连这雨中的寒气都有些抵挡不住。
“不必了。”
徐知诰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和不耐,他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沾满的烂泥,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官自幼在广陵长大,身子骨弱,实在受不得这江州的湿寒。”
“今日淋了这半日的雨,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
他瞥了一眼牙将,语气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随意:“再者,军械粮草乃一军之根本,想必秦帅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本官信得过。”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改日天晴了,再来叨扰。”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受不了军营的苦和坏天气,这再正常不过了。
牙将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轻视和鄙夷。
他忽然想通了。
这位监军大人,从一进营门开始,所有看似古怪的行为,其实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非要在雨中下车,任由自己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那不是为了视察,而是在“演”!
牙将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位年轻的监军回到广陵后,会如何向徐温禀报:“义父,孩儿到了江州,不顾风雨,与士卒同甘共苦……”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这位爷,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就自以为体会了军中疾苦,就可以回去邀功了。
果然是个只会在书本里读兵法的膏粱子弟。
想到这里,牙将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一种看穿了对方把戏的优越感。
“是是是,监军说的是,是末将思虑不周了。”
牙将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躬身道,“监军身体要紧,末将这就送您回府歇息!”
“嗯。”
徐知诰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此时,辕门处依旧是那个年轻都头李德胜在当值。
他似乎刚刚因为之前的“受验不力”而受到了责罚,正独自一人在泥泞中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拒马,而那几个老兵则在一旁看笑话。
车厢内,负责“陪同”的牙将脸都绿了,这简直是在监军面前把江州军的丑态反复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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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杀才!无法无天!”
牙将狠狠一拳砸在车窗框上,咬牙切齿道:“辕门失仪,按军律那是斩首的大罪!他们真当秦帅的刀不利了吗?”
徐知诰却神色不动,仿佛没听到“斩首”二字。
他看着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背影,淡淡问了一句。
“此人既镇不住底下人,想来资历尚浅。那他又是凭何坐上这都头之位的?”
牙将一愣,下意识地想要闭嘴。
他谨记秦帅“少说话”的军令,生怕多说多错。
但他瞥了徐知诰一眼,见监军只是一脸随意的好奇,心中暗忖。
说个底层都头的破事儿,也不算泄露军机。
想到这里,牙将才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回监军,这小子叫李德胜。”
“去年剿匪时运气好,砍了几个脑袋,被破格提拔上来的。”
“但这小子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仗着有点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整日里板着张脸,不懂得敬重前辈。”
“在咱们军中,那可是最讲究尊卑有序的。他这样不懂做人,弟兄们自然不服他。”
“尊卑有序……”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独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上。
“你说得对,军中确实该讲尊卑。”
徐知诰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既然他不懂做人,咱们这些做上官的,就得教教他。”
“总不能看着他被这拒马压弯了腰,丢了咱们江州军的脸面。”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扔到了牙将怀里。
牙将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监军,这是……?”
“这雨下得阴冷,我看弟兄们都冻得够呛。”
徐知诰语气温和:“拿去,给守营的弟兄们每人加一碗热肉汤,驱驱寒。”
“咱们既然来了,总得替秦老将军体恤一下下属,免得让人说闲话。”
牙将掂了掂手中那袋银子,分量沉甸甸的,砸在手心,让他心头都跟着一跳。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一袋,少说也有十来两。
拿出几两银子去伙房,让他们熬一大锅肉汤,别说加肉,就是多放几块骨头,都足够让那帮丘八们感恩戴德、高呼监军英明了。
而剩下的银子……
足够自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喝上几顿花酒,再给家里的婆娘扯几尺新布了。
这从广陵来的膏粱子弟,果然是不知柴米贵的傻子,随手一扔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种冤大头的钱,不拿白不拿。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和谄媚,连忙赔笑:“监军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下情!末将替弟兄们谢赏!”
“慢着。”
徐知诰指了指窗外那个刚刚挪开拒马、正站在路边气喘吁吁行礼的李德胜,随意地补了一句。
“那后生虽然不懂做人,但力气倒是卖得足,也没让马车久等。”
“让他那碗汤里,多加两块大肉。”
“就说……是我看他干活实在,赏他的。”
牙将一听,心里更是轻视了几分。
这监军,嘴上说着“教他做人”,实际上还是心软,看到个卖力气的就忍不住施恩。
这种妇人之仁,能成什么大事?
“监军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徐知诰看着牙将那副得了实惠、反作此态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辘辘穿过辕门,继续前行。
车厢内,徐知诰闭目养神。
雨还在下,马车碾过青石板,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大乱将至,这江东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