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杀鸡儆猴(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8325 字 1个月前

这乱世的浑水终于要彻底搅起来了,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浑水中,做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

潭州节度使府。

如果不说这里是潭州,光看这天气,还以为换了个季节。

不同于广陵的阴雨连绵,荆湘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热与压抑,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富丽堂皇,透着一股浓烈的商贾之家的奢华。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驱蚊艾草的辛辣味。

这种甜腻与辛辣混合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角落里,更是供奉着一尊狰狞的梅山教神像,神像前香火缭绕,透着几分梅山蛮特有的巫风神秘。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身着一身宽松的蜀锦常服,手里正端着一碗刚刚擂好的姜盐豆子茶,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火气。

案几之上,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自称来自歙州的茶商,拼着折了两匹马,才从封锁线上拼死带回来的。

马殷猛地将茶碗重重顿在朱漆大案上,茶汤四溅,泼湿了那份报纸。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兽皮、满脸刺青的溪洞蛮王使者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带来的几箱贡品,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无耻之尤!”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引蛮兵血洗江南!》

马殷指着报纸上那醒目的加粗标题,怒骂道。

“本帅虽爱财,但那是做生意赚来的!何时说过要血洗江南?”

“本帅连袁州那彭玕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刘靖……这刘靖简直是含血喷人!”

“他自己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却把屎盆子扣在本帅的头上!”

马殷气得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蚂蚁。

“这报纸发得满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吓人!”

“今早老夫最宠爱的刘氏,哭哭啼啼地跑来问本帅是不是要变成杀人魔王了。”

“甚至连本帅的小儿子在家塾都被夫子问起!”

“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当本帅是洪水猛兽,是入室抢劫的强盗!”

“本帅苦心经营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这名声要是臭了,以后谁还敢和咱们湖南做生意?商路一断,咱们喝西北风去吗?!”

大厅两侧,坐着湖南的文武重臣。

谋士高郁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名惶恐不安的蛮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计较。

“节帅,息怒。”

高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这正是刘靖的高明之处。”

“节帅请想。”

高郁指着报纸上的地图:“刘靖自夺取歙州以来,步步为营。”

“先取饶州,再吞信、抚二州,如今四州连成一片,大势已成。”

“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洪州。”

“若是让他顺利吞并了洪州,整个江西尽入其手。”

“届时,他兵锋向西,便是咱们湖南!”

高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蛮王使者:“刘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马殷闻言,脚步一顿。

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商人的权衡。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马殷皱眉道:“难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时出兵,岂不是正好中了刘靖的奸计,坐实了这‘引狼入室’的罪名?”

“节帅。”

高郁叹了口气,目光幽幽:“报纸一发,这天下悠悠众口,假的也早已变成了真的。”

“如今在世人眼中,节帅您已经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这口黑锅已经背上了,咱们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才是真的冤大头!”

但高郁知道,光是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马殷这种老江湖冒着开战的风险。

真正的要害,在于刘靖的手段已经直接威胁到了马殷的统治根基。

他缓缓捡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报纸,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文字上,而是敏锐地扫过了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蛮王使者。

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蛮子,此刻看着那轻飘飘的纸张,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连这种不知教化的蛮人都能被这纸上的‘利’字吓住……

这东西,远比刀剑可怕。

高郁心中猛地一沉,这才转头对马殷说道:“节帅,这不仅是地盘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报纸……此物能杀人于无形!”

“您看刘靖这手段,他搞科举、发报纸,鼓动那些泥腿子和寒门书生。”

“若是让他顺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赋’的鬼话传到咱们湖南来……”

高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蛮王使者,吓得对方缩了缩脖子。

“咱们湖南多蛮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蛮王镇压。”

“若是那些蛮兵头人都信了刘靖那套,觉得造反能分田地……”

“使君,哪怕没有兵锋,这湖南的根基,怕是也要动摇啊!”

“此战之后,这《日报》之物,必须严禁,私藏者立斩!”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马殷头上。

“先生说得对!这刘靖是在挖本帅的祖坟!是绝户计,留不得!”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将许德勋大步跨出,甲胄铿锵作响。

他神色肃杀,拱手道:“节帅!既已决意要打,那就要快!”

“如今秋雨连绵,山道难行。”

“末将已命人备足了姜片、茱萸以防军中瘴气。”

“我们必须走水路借道,或者强行军翻越罗霄山脉,打彭玕一个措手不及!”

“末将愿率五千山地精锐,星夜兼程,直插袁州!迟则生变!”

高郁赞赏地看了一眼许德勋,随即又对马殷补上一记猛药。

“节帅,许将军说得对。”

“淮南徐温那个老狐狸,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吃下袁州。”

“而且这一仗,咱们不仅不亏,还能大赚!”

“出兵江西,名义上是助彭玕平乱,实际上我们可以顺势接管袁州的万顷茶焙和瓷窑。”

“用袁州的钱粮养咱们的兵,这叫‘以战养战’!”

马殷听罢,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

他飞快地掐算着:“若是吞了袁州,光是茶税和瓷税……”

“就足够本帅那十万儿郎三年的衣赐与军饷!”

“有了这笔钱,这江山才算真正稳了!”

片刻后,马殷猛地一拍桌案,杀气腾腾。

“亏本的买卖不能做,但这保命又赚钱的仗,必须打!”

“送上门的生意更不能推!”

说到这,马殷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又迟疑道。

“慢着!”

“本帅若大军东进,那荆南的高赖子会不会趁机偷袭本帅?”

“那厮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高郁闻言,自信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

“节帅放心,臣早有算计。”

“高季兴此人,贪小利而惜身,最擅长见风使舵,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他刚被许德勋将军吓破了胆,短时间内绝不敢招惹节帅。”

“但他也怕刘靖,怕那种能炸毁城墙的‘妖术’。”

“更重要的是,高赖子地盘最小,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独大。”

“节帅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带上这份《歙州日报》去趟江陵。”

“告诉他,唇亡齿寒,咱们两家联手才能抵御‘妖术’。”

“再许诺他,一旦拿下洪州,愿与他共分洪州北面江口的商税之利!”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给他这根骨头,再给他一个抱团取暖的理由。”

“以高季兴的性子,不仅不会反咬一口……”

“为了这个聚宝盆,也为了防止杨吴吞并江西,他说不定还得帮咱们在北边牵制一下杨吴的兵马呢!”

马殷抚掌大笑:“妙!妙啊!”

“来人!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联系彭玕!”

“就说本帅念及邻里之情,愿发兵助他‘平乱’!不仅要帮,还要帮到底!”

随着马殷一声令下,密使带着信函策马冲出了潭州城门。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瞬间照亮了潭州城头那面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武安军”大旗。

“哗啦——”

大旗在风中爆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滚滚雷声由远及近。

仿佛预示着这场席卷江南的风暴,终于要彻底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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