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知道敌人动了,敌人已经到了你眼前!”
“你的算计,永远比敌人的刀慢一步!”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而我教你们的这套东西,就是要让你们变成千里眼,顺风耳!”
“当我们的斥候用几个数字就能在半个时辰内,将百里之外的敌军动向传回中军;当我们的将领用几个符号就能让军令以极快的速度下达到每一个角落;当我们的沙盘能实时反映出敌人的每一步动作……”
刘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到那时,敌人在我们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这,才是我要教你们的真正目的!打一场‘明白’的仗,打一场敌人两眼一抹黑,而我们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的仗!”
一番话,让整个教舍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悍将的眼中,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们看向沙盘的眼神,不再是看着一堆沙土,而是看着一幅未来的江山图卷!
刘靖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渴望。
但他同样清楚,再宏伟的蓝图,也要一笔一划地去画。
再锋利的宝刀,也要千锤百炼地去磨。
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必须将这份狂热,转化为最扎实的苦练。
他敲了敲讲台,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都别跟打了鸡血似的。”
刘靖冷冷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想当千里眼、顺风耳,就得先把眼前的数字给认全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今天的随堂作业,‘1’到‘10’,每个字,抄写一百遍。”
“明日课前,庄三儿会挨个检查,写不完的,自己去领罚。”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将众人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幻想中,狠狠地砸回了现实。
方才还眼神灼灼、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的悍将们,一听到“抄写一百遍”,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仿佛从云端一头栽进了泥地里。
教舍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被刻意压抑着的哀嚎声。
刘靖对这效果很满意,不再理会这群杀才的鬼哭狼嚎,转身走出了教舍。
讲武堂的营房内,灯火通明。
一群大男人围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愁眉苦脸地跟面前的“一百遍”作业较劲。
“哎,这个长得像鸭子的,是念‘二’还是‘五’来着?”
“放屁!‘二’是这个!‘五’是那个像钩子的!”
柴根儿烦躁地抓着头发,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根被他捏断的炭笔。
他瞪着牛眼,看着纸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号,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穿。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旁边一个年轻人的书案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小子,过来一下!”
那年轻人正写得入神,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柴将军!”
柴根儿没理会他的礼节,而是拉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指着那张快被他戳破的麻纸,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像是在吵架:“你给说说,这‘乘法’到底是个啥鸟玩意儿?”
他伸出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又费力地张开三根粗壮的手指,比划道:“你看,这是三,对吧?”
年轻人连忙点头。
柴根儿又换了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这是五,没错吧?”
他继续点头。
“那他娘的!”
柴根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虽压着,但那股子崩溃的劲儿却一点没少:“这三加五,俺怎么数都是八个指头!”
“怎么到了主公嘴里,就成了‘三五一十五’?那多出来的七个指头是哪来的?!”
年轻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但看到柴根儿那副真心求教又抓狂的样子,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柴……柴将军,主公说的‘三五一十五’,不是加……是乘,是……是三个五加在一起……”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掰扯了半天,自己也绕了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柴根儿听得更是一头雾水,烦躁地一摆手:“行了行了!越说越糊涂!你自个儿写去吧!”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大家虽然不敢像柴根儿这样大声嚷嚷,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柴将军,你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病秧子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对他招了招手。
他的作业早已完成,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奇异的规整。
柴根儿一愣,他眼下被这“鬼画符”折磨得快要发疯,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急忙走了过去。
病秧子没有多言,只是拿起三枚铜钱,摆成一堆,又拿起三枚,摆成一堆……
一连摆了五堆。
“将军请看。”
他指着桌上的铜钱,轻声道:“这里有几堆?”
“五堆。”柴根儿瓮声瓮气地回答。
“每堆有几枚?”
“三枚。”
“那合在一起,总共有多少枚?”
柴根儿低头一数,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嘿!还真是十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病秧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惊奇和佩服。
原来这“乘法”,是这么个道理!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渐渐地,一个临时的“互助小组”以病秧子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那些脑子灵光的,开始学着病秧子的样子,用石子、铜钱等身边的小物件,给那些榆木脑袋的同袍讲解起来。
已经写完作业的,也不再幸灾乐祸,而是主动去帮那些还没入门的。
营房内,虽然依旧是抱怨声和骂娘声不断,但学习的氛围,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烈而浓厚了起来。
巡夜的庄三儿站在窗外,听着屋里那群家伙为了一道算术题争得面红耳赤,他眉头紧锁。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跟了他十几年、砍人如切菜的佩刀,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以前打仗,听主公号令,带弟兄们往前冲就是了。
可现在,仗还没打,就要先跟这些鬼画符掰扯。
庄三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心安。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黑暗中:“看来一会,我也得找病秧子那小子问问,这‘乘法’到底是个什么鸟玩意儿。”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跟不上主公的脚步,看不懂主公的军令。
……
刘靖离开讲武堂,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府衙的公廨。
胡三公正带着几名吏员在核对今年的春耕田亩册。
“使君。”
见刘靖进来,胡三公连忙起身。
“三公不必多礼,坐。”
刘靖摆摆手,接过一份文书翻看了几眼,问道:“新占三州,民心如何?”
“回使君,自邸报发行,新政推行以来,民心日渐归附。尤其是那‘一体纳粮’和‘田亩清查’,虽让不少大户怨声载道,却让寻常百姓看到了活路。”
胡三公说到这里,捻着胡须,笑着补充道:“说起这邸报,还有一桩趣事。”
“城南有个叫吴秀才的人,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平日里就靠着在坊市间替人代写书信、诉状为生。”
“但他不懂刑名之学,写的状纸总是不痛不痒,生意一直很是惨淡。”
“哦?后来呢?”
刘靖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咱们的邸报不是开始连载使君您推行的新政,还刊登了几起惩治豪强、为民做主的案子么?”
胡三公眼中闪着光:“这吴秀才竟从中嗅到了门道!他把每一期邸报都买回去,逐字逐句地研读,将那些新法令和判例背得滚瓜烂熟。”
“前不久,城外有个佃户,被地主以一份几十年前的旧地契为由,强占了三亩水田。”
那佃户一状告到官府,可地主家请的讼师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眼看这场讼案就要输了。”
“佃户走投无路,找到了吴秀才。”
“结果你猜怎么着?”
胡三公卖了个关子,随即抚掌笑道:“那吴秀才不跟对方辩论旧法,而是拿出几份邸报,当堂指出,按照刺史府公布的新政,凡无主荒田,由官府授田,耕种满三年者即为永业田,受官府保护!”
“而那地主几十年未曾耕种,早已视为抛荒!”
“他还引用了邸报上‘刘半城’被抄家的判例,说那地主隐瞒田产、欺压良善,与刘半城所为如出一辙!”
胡三公压低了声音:“那县衙推官起初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本地的豪绅,一边是刺史府的新政。”
“可当吴秀才将那份刊登着‘刘半城’案的邸报往堂上一拍时,那推官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他怕啊!”
“他亲眼见过刘半城是怎么倒台的。得罪了地主,最多是日后仕途上有些麻烦。”
“可要是违逆了使君您在邸报上昭告天下的新政,那就是给了镇抚司上门拿人的由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哪还敢偏袒那地主?”
“所以,他不仅判了地主理亏,将田亩还予佃户,还当堂申斥其‘藐视新法,与逆贼危全讽之流何异’,吓得那地主屁滚尿流地画了押。”
“这哪是吴秀才的状纸厉害,分明是使君您的威名,借着这邸报,传到了公堂之上啊!”
刘靖听罢大笑,但胡三公却叹了口气,面露忧色:“使君,此事虽大快人心,却也引来了麻烦。”
“哦?”
“那吴秀才断了城中那些老牌讼师的财路。”
“近日,他们十几人联名上书,状告吴秀才‘曲解新政,搬弄是非’,还说邸报乃朝廷喉舌,岂容一介白身在公堂之上随意引用?”
“他们甚至买通了府衙的一些老吏,处处给吴秀才下绊子。”
刘靖的眉头微微一挑:“府衙的老吏?我记得当初清洗危氏旧部时,府衙上下已经换过一批人了。”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