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新岁(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6912 字 1个月前

一个缺了门牙的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乡:“使君咋穿成这样?还给那个死掉的将军披麻?”

“嘘!你懂个屁!”

旁边的老乡显然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艳羡,“听说了吗?那牛将军战死了,使君不仅亲自扶灵,还当众发誓,要养他全家老小一辈子!”

“刚才那牛家嫂子,手里捧的抚恤银子,够买半条街!”

“真……真的?”

缺门牙的新兵瞪大了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死了……管埋?管老婆孩子吃饭?”

“使君一口吐沫一颗钉!玄山都那些老兵都哭成啥样了?”

新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锈迹斑斑的长矛,原本颤抖的手突然握紧了。

在这乱世,命是最贱的草。

可在这歙州,在刘使君手底下,这命……

似乎能卖个好价钱。

至少,死得像个人。

刘靖骑在马上,余光扫过那些新兵瞬间挺直的脊梁,目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

十里亭外,寒风呼啸,枯柳摇曳。

但这寒风吹不灭此处的火热。

百余辆马车簇簇而立,车轮上裹着防滑的草绳,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冻土。

百余名身着崭新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束手而立。

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冻疮,那是多年寒窗苦读留下的印记。

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些人,大半是寒门子弟。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替人写信,还在破庙里就着雪水啃硬饼,还在被世家子弟的马蹄溅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语。

是今岁的科举,是刘靖的一纸榜文,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这身官袍,给了他们治理一方的权力。

他们是刘靖撒向饶、抚、信三州的钉子,是去将那些旧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拔起、换上刘氏新政的先锋。

见刘靖到来,众官员赶忙整理衣冠,不论是出身寒微的书生,还是投诚过来的老吏,此刻都齐刷刷地长揖到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拜见使君!”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走进亭子。

胥吏端来早已温好的清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酒气在寒风里蒸腾起白雾,带着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气。

那是粮食的精魂,也是权力的味道。

刘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

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

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印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仿佛还在核算着那一笔笔即将经手的钱粮。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而是死死咬着牙关。

任由冷风灌进领口,也要维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刘靖的身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

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然后才转过身,对着刘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

刘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

“此去饶、抚、信三州,路远山高。”

“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豪强未除,旧吏未清。”

“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r>“你们是去打仗的,是用笔杆子、用算盘、用律法去打仗!”

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你们是去替我刘靖,替这江南的百姓,撑起一根脊梁。”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强若敢横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隐匿课税,便抄没其产。”

“旧吏若敢阳奉阴违、乱我纲纪,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

说到此处,刘靖话锋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现,如冰锋掠过。

“然则,本官亦有诫勉在先。”

“授尔等权柄,是为黎庶撑腰,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

“若叫本官知晓,谁人除却豺狼后,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鱼肉乡里……”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发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辚辚而动,车轮碾过古道,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他迎着凛冽的北风,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呐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着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颜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

一辆辆蒙着黑布的牛车,在全副武装的玄山都牙兵押运下,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入营地。

“停!”

妙夙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下高台,亲自掀开第一辆牛车的布帘。

里头不是黑火药,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还有成坛的陈年烧酒,泥封还没开就能闻到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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