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报纸是稀罕物,但要想卖出高价,你得知道卖给谁!”
“那个刀疤脸只知道去酒楼茶馆兜售,那是笨法子!顶天了卖个百十文钱。”
赵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狡黠:
“咱们不一样。咱们以前送私盐,专走大户人家的后门!”
“杭州城里那几十家豪门的门子、都管,哪个没拿过耶耶的好处?”
“这报纸,咱们不摆摊,直接送进深宅大院!”
“送给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最爱听天下奇闻的老夫人和内眷们!”
“对那些贵人来说,一贯钱算个屁?”
“只要能让她们在牌桌上多几个谈资,十贯钱她们也舍得掏!”
“这叫‘看人下菜碟’!这才是咱们独门的买卖!”
“走!不走官道,走咱们以前运私盐的那条‘鬼见愁’老路!”
赵四翻身上马,手里牵着另一匹备用马的缰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二叔,这路太险了吧?”
侄儿想起那崎岖的山道,心里直打鼓。
“富贵险中求!若是北边的草原马,进去就得折了腿!”
“但咱们这几匹是专门挑的浙西山马!”
“个头虽小,但走山路如履平地,耐力更是没得说!”
赵四回头吼道:“都给我听好了!咱们每人双马!中途不歇人,只换马!”
“骑累了一匹,就跳到备用马上继续跑!就算跑死这六匹畜生,也必须在明日城门开启前,赶到杭州!”
“驾——!”
三个人,六匹马,卷起漫天雪尘,并没有顺着宽阔的官道南下,而是猛地一拐,冲进了一旁杂草丛生的荒野山道。
那是只有老私盐贩子才知道的绝密捷径。
为了那几百倍的暴利,赵四这是在拿命和时间赛跑。
……
次日清晨,杭州城的城门刚开,三匹口吐白沫的快马便如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赵四顾不得满身泥泞和快要散架的骨头,背着那沉甸甸的褡子,直奔城南的顾家宅第。
他满心以为,只要这张印着“龙门名单”的报纸一亮出来,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虽然他不识字,但他听进奏院门口的闲汉们议论过,这一期报纸上全是关于科举的“干货”。
在他这个粗人想来,科举的干货还能有啥?
肯定就是那张金贵的“龙门榜”啊!
“咚咚咚!”
顾家侧门被敲响。
门子探出头,一看是老熟人赵四,刚想打招呼,赵四就一脸谄媚地递过去一份报纸。
“刘都管!大喜啊!歙州科举放榜了!小的跑死了三匹马,第一时间给您送来了!这可是……”
那刘都管也是个识字的,漫不经心地接过报纸,眼神往卷首上一扫。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就像是见了活鬼。
“你……你……”
刘都管的手哆嗦得像筛糠,猛地把报纸扔回赵四脸上,压低声音怒吼道:
“赵四!你疯了?!你想害死我顾家满门吗?!”
“拿着这种大逆不道的反文到处跑,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滚!赶紧滚!别让人看见你来过我顾家!”
“砰!”
大门重重关上,差点夹断了赵四的鼻子。
赵四懵了。
他不识字啊!他只知道这是科举榜单,怎么就成“大逆不道”了?
怎么就“害死满门”了?
“刘都管!刘哥!这是科举……”
“滚!!”门内传来歇斯底里的咆哮。
赵四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发虚,但看着那一褡子的报纸,那是他的祖宅、他的命啊!
他不信邪,又跑了下一家,那是做丝绸生意的王家。
结果一模一样。
王家的都管刚看了一眼卷首标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叫家丁把赵四叉了出去,连平日里的交情都不认了。
一家,两家,三家……
整整一个上午,赵四跑遍了平日里熟悉的十几家豪门。
没有一家肯收,所有人看了那报纸都像看了瘟神,轻则驱赶,重则甚至想报官抓他。
赵四蹲在街角的避风口,看着手里那两百多份报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全完了。
祖宅没了,地没了,还要背上一屁股利滚利的阎王债。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赵四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报纸上墨色浓重的大字。
他不认识它们,但它们就像一道道催命符,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一刻,一种名为“宿命”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莫非,这就是命?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时他还小,烧得浑身滚烫,满嘴胡话,据他老娘说。
那时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跪求那个据说能通鬼神的游方道士。
那道士原本正缩在破庙里烤火,见老娘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化在水里给赵四灌了下去。
也不知是神力还是药力,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赵四那高热,竟然奇迹般地退了。
老娘千恩万谢,正要磕头,那道士却伸手扶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早已磨损的旧铜钱手串上,忽然叹了口气。
“这位娘子,这手串,还是当年贫道送你的。”
老娘一愣,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道士的眉眼,这才猛地想起来。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时,曾在路边救过一个饿晕的落魄小道士,施舍了一碗热粥。
那小道士临走前,便留下了这串厌胜钱,说是能保平安。
“是你?!”
老娘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须发灰白,但眉眼间依稀有当年模样的道人。
那道士笑了,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目光深邃得吓人。
“贫道今日路过,正是算准了当年那一粥之恩,该还了。”
说完,他看了看还在昏睡的赵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留下了那句让老娘念叨了一辈子,却让赵四嗤之以鼻的批语。
“这小子,你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那些安稳钱、太平财,你是一个子儿都留不住的。”
“若日后若真想发笔横财,莫去求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也别指望祖宗积德。”
“你的财运在南边。”
“只有等到那里的天变了颜色,等到帝星点头,你的财库,才算是开了。”
说完这句,那道士正欲转身离去,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他皱着眉,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随手往雪地上一撒。
“叮铃铃——”
铜钱落地,排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卦象。
道士盯着那卦象看了许久,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与震惊。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
“怪哉……怪哉……”
“这天下的气运,明明该断在北边……怎么这南边突然冒出一股子看不透的紫气?”
“这帝星的光,怎么是从南边那个死局里照过来的?”
道士摇了摇头,似乎想不通其中的关窍,最后只能长叹一声“天机乱了,天机乱了”,便疯疯癫癫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
这段尘封的记忆,如同闪电般划过赵四的脑海。
天变颜色……帝星点头……
赵四惨笑一声,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如今这世道,北边的皇帝都被那朱温老贼欺负得连家都没了,这天……
确实是灰蒙蒙的,可哪有什么财库?
自己在南方多少年了,哪来的财?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赵四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那张报纸。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明明只是一张印了字的粗纸,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特别是卷首那个鲜红的方印。
他不识字,认不出那是什么印。
但在风雪里,那抹红色红得刺眼,红得正气凛然。
忽然,侄儿在一旁吓得哭出了声:“二叔……咱们是不是被骗了?”
“闭嘴!”
赵四猛地站起身,那一刻,私盐贩子的狠劲儿涌了上来。
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环顾四周,看到街角有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儒生。
因为科举刚过,年轻读书人都去赶考了,只剩下这几个落魄的老酸儒。
赵四冲过去,从兜里拿出最后两枚铜钱,拍在桌上。br>
“老头!给我念念!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鬼东西?!”
老儒生慢吞吞地眯起昏花的老眼,凑近了拿起报纸。
只看了一眼。
“啪嗒。”
老儒生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这是反诗!这是檄文啊!要杀头的!我不念!我不念!”
老儒生推开铜钱就要跑。
“想跑?!”
赵四一把揪住老儒生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噌!”
雪亮的短刀出鞘,死死抵在老儒生的脖子上。
赵四面目狰狞,眼角都要瞪裂了:“耶耶把命都搭在这上面了!”
“今儿个你不念,先杀了你垫背!”
“念!!”
老儒生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捡起报纸,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念出了那行让他魂飞魄散的标题。
“国……国殇!朱……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轰!
那几个字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四的天灵盖上。
朱温……杀了皇帝?!
这哪里是科举榜单?
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难怪那些都管像见了鬼一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天下都要大乱了!
那一瞬间,赵四脑海中那句尘封的谶语,终于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只有等到那里的天变了颜色,等到帝星点头……”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天变颜色!原来这就是帝星点头!
赵四的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
他瘫坐在雪地里,就在他发愣的时候。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赵四!赵兄弟!留步!留步啊!”
赵四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之前那个把他叉出门的王家都管,还有那个让他滚的顾家刘都管,甚至还有好几个豪门的账房,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
他们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凶神恶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焦急,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
“赵兄弟!误会!刚才都是误会!”
顾家的刘都管冲得最快,一把扶起地上的赵四,还不忘帮他拍去屁股上的雪,脸上堆满了笑。
“刚才是我眼拙,没看清这宝贝!”
“我家阿郎说了,这报纸,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放屁!顾老六你别想独吞!”
王家都管一把挤开他,抓着赵四的手就不放,手里直接塞过来一铤沉甸甸的白银。
“赵兄弟,咱们可是老交情了!这报纸卖给我!一份我出……我出五百文!不,一贯钱!”
“我出两贯!”
“我出三贯!赵兄弟,卖给我!”
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都管,此刻就像一群争抢腐肉的秃鹫,围着赵四,眼里冒着绿光。
他们怕这报纸吗?
怕。
但他们更怕自家的主子成了瞎子、聋子!
皇帝死了,这天下要变天了!
谁先拿到这个消息,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乱局里抢占先机,甚至避开灭门之祸!
相比之下,几贯钱算什么?
赵四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愣了许久。
随后,他捡起地上的短刀,插回靴筒,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扭曲而狂喜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这哪里是报纸?
这分明就是这乱世里,最值钱的买命符!
这一日,江南的风雪未停,但另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借由这薄薄的纸张,呼啸而起,席卷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