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潞州之战(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7733 字 1个月前

士兵口中衔着木枚,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轻沙陀新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冰冷的长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决战,身边皆是沉默而肃杀的袍泽。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一支穿行于浓雾之中的幽灵。

梁军遍布在各处山头的斥候,彻底成了睁眼瞎。【精品文学在线:】

晋军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关隘,潜入了三垂山下的一处隐蔽山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当天色由漆黑转为蒙蒙亮,当梁军大营中开始升起第一缕炊烟时。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父亲留给他的佩剑。

当他高高举起那柄曾随父亲征战一生的佩剑时,冰冷的剑柄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父亲临终前递出三支箭时,那布满血丝、充满不甘的独眼。

他高举的剑,不仅是指向梁军,更是刺向苍天,为父伸冤!

随即,所有的情绪被瞬间压缩回内心深处,剑锋在晨光熹微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只化作一个字——

“杀!”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晋军铁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如开闸的洪水,猛地从山谷中冲出,卷向睡梦中的梁军夹寨!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瞬间撕裂了晨雾的宁静!

梁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经历过多次“梁晋大战”的梁军老兵,被惊醒后起初并不慌乱,他甚至对着身边吓得屁滚尿流的新兵吼道:“慌什么!独眼龙已经死了!怕他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当他看清浓雾中冲在最前方的,那个身披铠甲、一马当先的身影时,他彻底呆住了。

那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梦魇般的独眼龙如出一辙。

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李克用的苍老与疲惫,只有更加纯粹、更加炽烈的杀意!

阿古被身边袍泽的狂热裹挟着,脑中一片空白,只知跟着旗帜向前猛冲,马蹄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第一次将长槊刺入敌人的身体,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看着对方死前惊恐的眼神,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沙陀语咆哮着,将他从呆滞中唤醒。

惊恐的尖叫,兵器的碰撞,战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晋军骑兵如同一柄利刃,毫不费力地切开了牛油般的梁军营盘。

他们填平壕沟,点燃营帐,将混乱与死亡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潞州城头,已被围困得双目赤红的周德威,在看到晋军总攻的信号后,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开城门!随我杀贼!”

那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大开,被饥饿与愤怒折磨了半年的晋军守军,如同出笼的饿虎,狂涌而出,直扑梁军大营的西北角!

他们憋了太久!

另一侧,李嗣源亦率部从浓雾中杀出,猛攻东北角!

前后夹击,三面合围!

梁军的建制在第一波冲击下便已崩碎,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绝望。

士兵各自为战,只知抱头鼠窜,却不知该往何处逃。

“稳住!给本将稳住!”

梁军主将符道昭在亲卫的簇拥下,拼命想要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可他的将令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根本传不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三面而来的敌人分割、包围、屠戮。

混乱中,他胯下战马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射中后臀,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符道昭还未从地上爬起,数名如狼似虎的晋军士卒便已咆哮着扑了上来,数杆长矛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符道昭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军全线崩溃!

那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数万大军丢盔弃甲,争相逃命,被追亡逐北的晋军骑兵肆意砍杀。

李存勖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已经化为屠宰场的梁军大营。

他看到一处梁军的牙旗依旧在顽抗,旗下聚集了数百负隅顽抗的梁军精锐。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槊向前一指。

“银枪效节都,随我破阵!”

他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铁流,狠狠地扎进了那最后的抵抗之中。

另一侧,同样在乱军中冲杀的李嗣源,恰好瞥见了李存勖亲身破阵的一幕。

李嗣源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对这酣畅淋漓大胜的狂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沉与忌惮。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槊,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继续砍杀着溃逃的梁军,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长槊挥舞,人仰马翻。

当最后一面梁军旗帜倒下时,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终于尘埃落定。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潞州那扇被围困了数月的沉重城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缓缓大开。

周德威,这位被围困数月、须发凌乱花白、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的老将,身披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布满破洞与血污的甲胄,拄着长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黄肌瘦、形同饿鬼的残兵。

他们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布条,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们的眼神,在看到城外那面熟悉的晋王大旗时,瞬间爆发出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当周德威看到那个身披铠甲、骑在神骏战马之上、英气逼人的年轻晋王时,这位百战宿将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丢下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位在敌军围困、粮草断绝、内无援兵的绝境中都未曾弯下脊梁的老人,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泪奔涌而出,在他布满硝烟与污垢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因力竭而显得有些踉跄,最终对着李存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哽咽。

“末将……周德威,恭迎大王!潞州……守住了!”

这五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存勖的亲卫们看着眼前这群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袍泽,无不为之动容。

李存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亲手将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从地上扶起。

他的手握住周德威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将军辛苦了!”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潞州将士,皆我河东的功臣!是本王……来晚了!”

周德威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却是急切地汇报军情:“大王……城中尚有兵三千,粮草……已尽。但将士之心,尚可一战!”

看着这位在胜利之后,心心念念仍是军务的老将,李存勖心中感慨万千,敬意更甚。

他紧紧扶着周德威,转向自己身后那些兵强马壮、甲胄精良的“银枪效节都”精锐,朗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晋军的脊梁!”

战后不久,一名被生擒的梁军骁将被押至帐前。晋军众将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将其斩首。

李存勖却力排众议,亲自为其松绑,赐酒压惊,朗声道:“朱温篡逆,天下共击之。将军非其心腹,不过为势所迫。本王敬重天下英雄,岂能因一场战阵之失,而滥杀豪杰?”

此举震动三军,但私下里,他对李嗣昭说:“此人是虎,但朱温是龙。放虎归山,或可伤龙。将他留在军中,委以虚职,也能千金买马骨。但此人终非我族类,需遣人日夜监视,不可付以兵权。”

然而,大胜的狂喜很快带来了新的混乱。

部分杀红了眼的士兵开始不受控制地抢夺战利品,为了争抢一匹好马甚至与同袍刀剑相向,这是唐末以来军队的恶习,也是激励士卒的潜规则。

就在此时,“银枪效节都”的执法队忽然出现,将几个正在斗殴的士兵当场拿下。

其中一人,竟是在此战中作战勇猛、率先破开一处寨墙的百夫长。

一名负责记录战功的书记官立刻跑到李存勖身边,低声急速禀报:“大王,此人乃是第三都百夫长张武,此战中率先破开西寨木栏,身上有三处创伤,斩首七级,功劳簿上记为上等!”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那百夫长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末将只是想抢一匹好马,回去给婆姨一个惊喜!末将有功啊!”

那百夫长话音刚落,他麾下几名关系最是要好的队官和老卒,想也不想,“噗通”一声便跟着跪倒在地,嘶声喊道:“大王,张武将军他悍不畏死,求大王看在他功劳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们的举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激起涟漪。

周围隶属于张武部曲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在对军法的畏惧与袍泽情谊之间犹豫挣扎。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长官和朝夕相处的弟兄都已跪下时,那份集体的情绪迅速传染开来。

“噗通”、“噗通”……

下跪的声音此起彼伏,最终,张武麾下百余人,竟无一人站立!

一名将佐更是叩首高呼:“大王,张武将军他有大功于晋军,求大王饶他一命!”

“求大王饶他一命!”

百余人的嘶喊汇成一股声浪,直冲李存勖。

全场的喧嚣瞬间降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处。

就在这时,李嗣昭上前一步,面向李存勖,朗声说道:“大王,军法固然重要,但军心更为根本。”

“张武此战有大功,若因一时贪念而斩,恐寒了众将士之心。”

“末将以为,不如杖责代斩,既能惩戒其过,又能存恤功臣,此乃两全之策,望大王三思!”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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