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改革(3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5683 字 1个月前

对恶的仁慈,就是对善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走到依旧趴在泥水里,早已吓傻了的老农王四面前。

他弯下腰,用自己那双干净的手,将老人从污秽中,一点点扶了起来。

“老丈,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他们,再也不会来欺负你了。”

王四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只有一片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俺的……孙女……真的……真的不用卖了?”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官”。

就在这时,李愈也注意到了那后门处的小脑袋,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对那两名劝农都吏员低声喝道。

“处理干净!”

他不想让这血腥的一幕,玷污了一个孩子的眼睛。

然而,已经晚了。

两名劝农都吏员得令,动作麻利地拖起还在哀嚎的老三,另一人则捡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准备将这巷弄里的罪恶,彻底抹去。

可就在他们动手之前,。王四的孙女,丫儿,走了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甚至没有丝毫的颤抖。

她那瘦小的身子,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赤着一双小脚,就这么一步一步,从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无头尸体旁,平静地走了过去。

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巷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连那个断了腿的胖吏,都忘记了嚎叫,只是惊恐地看着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小女孩。

李愈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看到她尖叫,看到她哭泣,看到她吓得昏死过去。

也比现在这副……麻木的样子,要好上一万倍!

丫儿走到李愈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李愈那张写满震惊和不忍的脸上。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我不怕。”

李愈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一个不满七岁,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孩子。

她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戮,却说,她不怕?

“为……为什么?”

李愈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丫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见过死的。”

这五个字,狠狠地扎进了李愈的心里!

“丫儿!”

此时,被扶起来的老农王四,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听到孙女的话,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丫儿,嚎啕大哭。

“官爷啊!官爷!您有所不知啊!”

王四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前年,也是为了这天杀的丁税,丫儿她爹……她爹就是被活活打死在这院子里的啊!”

“她娘……她娘受不住,当天夜里,就……就悬了梁……”

“我们穷人家,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一张破草席卷了,埋在后山……”

“那一天,丫儿她……她就这么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她……她就再也没哭过……”

王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愈的胸口。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愤怒,从心底里喷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书中字字句句都是仁义道德,天下大同。

可眼前的现实,却将那些华美的辞藻,撕得粉碎!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道,才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对爹娘的惨死,对眼前的杀戮,都变得麻木不仁!

他亲手带来的正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杀的,不过是两条无关紧要的老鼠。

而真正吃人的那个制度,那个世界,依旧高高在上!

就在李愈心神激荡之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轻轻地从爷爷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再次看向李愈,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不懂什么叫制度,也不懂什么叫世界。

但她看懂了。

这个穿着干净儒袍的读书人,和他身后的力量,能让那些欺负爷爷的坏人死去!

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读书”。

她想起了,爷爷在每一个吃不饱饭的夜里,抱着她,一遍遍地念叨着。

“丫儿啊,你要撑住……如今的刺史,是好官,是青天大老爷!”

“他给流民分了田,免了好多税,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听说,刺史还要办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要是你能去读书,将来……将来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刺史”这四个字,是她这灰暗的童年中,唯一听过的,带着温度的词。

如果……如果我也能读书……

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刺史大人?

是不是,就能像眼前这位官爷一样,拥有保护爷爷的力量?

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额头,磕得更重,更响。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一种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喊道。

“官爷,丫儿……也想读书!”

“丫儿想……报效刺史!”

“报效”二字,吐字不清,带着浓浓的乡音。

李愈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他伸出手,用那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孩枯黄的头发。

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本官……替刺史,答应你。”

………

翌日。

刺史府议事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清冷气息,却压不住堂内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歙州但凡有些品级的文武官员,今日尽数到场。

他们按照官阶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昨日,城南税吏被当街格杀,尸体高挂坊市示众的消息,已经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震动了整个歙州官场。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位年轻的刺史,在经历了长达数月的隐忍与布局之后,似乎终于做出点什么了。

只是,无人知晓,这第一刀,会砍向何方。

张贺、吴鹤年等一众靠着刘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此刻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期待。

他们知道,每一次风暴,都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塌和新机会的诞生。

而另一侧,歙州本地的官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如坐针毡。

这些官员大多家境殷实,甚至就是当地的士绅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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