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甲胄歪斜,头盔都跑丢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大王……大王八百里加急军令!”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帐内沸腾的气氛。
陶雅眉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接过那封被汗水浸透、还带着体温的蜡丸密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碎蜡封,展开帛书。
只一眼。
陶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薄薄的帛书,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退兵?”
陶雅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
“什么?!”
周本一把夺过军令,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上面的字,仿佛要将那帛书瞪出两个窟窿。
“全军撤回江州休整?为何?!凭什么!”
“钟匡时已是强弩之末,洪州城旦夕可破,再给老子十日,最多十日,我便能将钟匡时的人头,亲手献于大王帐下!”
“此时退兵,这跟将煮熟的鸭子亲手端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水师主将秦裴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强压着怒气,沉声问道:“陶帅,军令上可有说缘由?”
陶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神采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力。
“朱温……出兵了。”
“号称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兵锋直指淮南。”
“朱温”两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帅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将,顷刻间哑口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朱温那厮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刚吞并魏博,哪来的余力南下!大王……大王他怎能如此胆怯!”
“住口!”
陶雅厉声喝断了他:“大王之意,岂是你我能够揣测的!”
陶雅何尝不知这极有可能是朱温的阳谋,可他更清楚,杨渥不敢赌。
整个淮南,也赌不起。
一旦赌输,便是万劫不复。
“军令如山。”
陶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化解的萧索:“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陶帅!”
众将齐齐单膝跪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
“执行军令!”
陶雅猛地一拍桌案,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
……
退兵的命令,如同一盆腊月的冰水,浇在十万杨吴大军的头顶。
一处偏僻的营火旁,几个刚从城头轮换下来的士卒正围坐着,一个叫阿牛的年轻士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长矛,矛头上干涸的血迹被他一点点擦掉,露出下面冰冷的寒光。
旁边一个断了根手指的老兵,灌了一口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小子?今天你可是第一个摸到城墙垛口的,等明日破了城,你就是头功!等赏钱下来,够给你娘请个好郎中开方续命了。”
阿牛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他怀里揣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木牌,那是他出发前,卧病在床的母亲去庙里为他求的平安符。
这年头生病是生不起的,大夫稀少,药材昂贵,几服药动辄数贯钱,靠那点微薄的军饷还不知要凑到猴年马月才能凑齐。
对他来说,破城,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救命。
就在这时,他们的什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都别他娘的做梦了,收拾东西,准备拔营!”
阿牛的笑容僵在脸上:“头儿,拔营?去哪?明日不攻城了?”
什长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攻个屁!大王军令,全军撤回江州!”
“撤兵?!”
阿牛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为啥啊?!眼看着就要破城了,这时候撤?!”
“老子哪知道为啥!”
什长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水囊,怒吼道:“上头的命令,你敢不听?!”
营火旁瞬间死寂,刚才还火热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阿牛呆呆地站着,他想不通。
昨日的同伴就死在他身边,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他自己也差点被一箭射穿脖子。
拼了命,死了那么多人,眼看就能拿到救命的钱了,怎么说撤就撤了?
死的兄弟,不就白死了?!
他娘的病,还怎么治?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怨气,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要爆炸。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平安符,手指因用力都有些发白。
什长看着手下这帮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城是进不去了,功劳也没了。”
“不过……”
他朝城外那些星星点点的村落努了努嘴:“陶帅只说退兵,可没说不准咱们‘就地筹粮’。那些村子里的地主老财,油水可不比城里少多少。”
“弟兄们辛苦了这么久,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心中那头名为“欲望”的猛兽。
阿牛眼中的迷茫和绝望,迅速被一种冰冷的疯狂所取代。
是啊,城破不了,军功拿不到了。
但如果……如果能抢到足够多的钱呢?
是不是也能从别的地方买到药?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长矛,那张憨厚的脸,此刻竟透出一丝狰狞:“头儿说的是,咱们不能白来一趟!”
这一幕,在十万大军中无数个角落上演。
所谓的“有序撤离”,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疯狂洗劫。
阿牛跟着他的什长和同袍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饿狼,冲向了最近的一座村庄。
村口的木栅栏被轻易撞开,迎接他们的是村民惊恐的尖叫和鸡飞狗跳的混乱。
阿牛看到平日里一起操练的同袍,此刻双眼赤红,一脚踹开一户人家的门,拖出一个年轻的妇人,不顾她的哭喊和挣扎,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撕扯她的衣物。
那个断了手指的老兵,用刀背将一个试图反抗的男人砸得头破血流,然后抢走了他家唯一的一头耕牛。
阿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又被一股更强烈的焦躁所驱使。
他不能停下,他要找钱,找很多很多的钱!
“别他娘的愣着,找大户,找青砖大瓦的院子!”
什长吼道。
阿牛回过神来,跟着众人冲向村子中央一座最为气派的院落。
高大的院墙,紧闭的朱漆大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富庶。
院墙上,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手持木棍和草叉,色厉内荏地叫嚷着:“你们是什么人!快快退去!不然报官了!”
什长冷笑一声,他甚至懒得搭话,直接从背上摘下角弓,搭箭上弦,动作一气呵成。
他并没有仔细瞄准,只是朝着墙头大概的方向,随手一放。
“嗖!”的一声,弓弦震颤,一名叫嚷得最凶的家丁应声而倒,惨叫声被箭矢穿透喉咙的声音堵了回去,直挺挺地从墙头栽了下来。
剩下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见踪影。
“一群废物!”
什长不屑地啐了一口,将角弓重新背好,一挥手:“撞开!”
几个人合力用一根圆木,狠狠地撞向大门。
“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他们一拥而入。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受惊的母鸡在咯咯乱叫。正堂大门紧锁。
“肯定躲在里面了!”
什长狞笑着,一挥手,“给我砸!”
阿牛也冲了上去,用矛柄奋力地砸着门板。
当房门被砸开的瞬间,他第一个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腐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
他看到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瑟瑟发抖地护在一个大木箱子前。
那老翁手里还举着一根颤巍巍的扁担,色厉内荏地喊着:“你们……你们别过来,王法何在,官兵岂能劫掠百姓!”
“去你娘的王法!”
什长一脚将老翁踹倒在地,那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钱!把钱都交出来!”
什长用刀指着老妇人。
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指着那个木箱,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士兵兴奋地冲上去,用刀撬开箱子,里面顿时珠光宝气,装满了铜钱和一些金银首饰。
“发财了!发财了!”
士兵们欢呼着,疯抢着箱子里的财物。
阿牛也挤了过去,他不管那些首饰,只是用手拼命地往自己怀里,往兜里塞着铜钱。冰冷的铜钱贴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那个被踹倒的老翁,挣扎着爬起来,死死地抱住什长的大腿,老泪纵横地哭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