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莫须有,清君侧!(2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9355 字 1个月前

这番话,直指在场所有人的内心,尤其是那些跟随杨行密一路走来的老将。

朱瑾愤怒的不是张颢的谨慎,他觉得,朝堂上的算盘珠子声,已经盖过了疆场上的战鼓声!

“先王常言,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我淮南的基业,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如今,大王兵强马壮,江南富庶,反倒没了当年那股气魄了吗?”

朱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怆与失望:“难道先王尸骨未寒,我等就要忘了他是如何将朱温杀得闻风丧胆的吗?!”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颢的脸上。

张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冷冷地回敬道:“朱将军,慎言!我等同样是先王旧部,对先王的忠心,天地可鉴!”

“但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为大王守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而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将其置于险地!”

“先王在世,审时度势,方有清口大捷。若只知猛冲猛打,不过是第二个吕布,匹夫之勇罢了,你这是在效忠,还是在害大王?”

“你!”

朱瑾被“匹夫之勇”四个字刺得双目赤红,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已然出鞘半寸。

“够了!”

杨渥猛地一拍扶手,额上青筋暴起:“都给本王住口!在议事殿动刀,朱瑾,你想造反吗?!”

朱瑾身体一震,那股冲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看了一眼王座上脸色发白的杨渥,最终还是将刀按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黯淡了许多。

他退后一步,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严可求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他的声音温和,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气氛。

“大王,诸位将军,下官以为,此事或许并非我等想的这般凶险。”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朱温麾下的宣武军,刚刚才与魏博镇血战一场,虽说大胜,吞并其地,但也必然是人困马乏,伤亡惨重。而且新得之地,人心未附,急需安抚。”

“自古哪有大军不经休整,便立刻开启另一场灭国之战的道理?”

“因此,下官斗胆猜测,朱温此举,十有八九是虚张声势,是为钟匡时解围的障眼法!”

“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逼迫我们从江西退兵!”

此言一出,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四起。

“严先生所言有理,朱温刚刚吞下魏博,哪有余力南下?”

“定是疑兵之计,吓唬我等罢了!”

“江西战果,岂能轻易放弃!”

杨渥那颗悬着的心,也随着这番话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对啊,朱温一定是在吓唬自己!

如果只是虚张声势,那他就不必放弃即将到手的江西了!

左牙指挥使徐温一直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严先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严可求的说法,让刚刚放松下来的杨渥心头一暖。

但随即,徐温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但,万一不是呢?”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道刺骨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殿内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那些刚刚还面露轻松的臣子,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惊惧地望着徐温,仿佛他才是那个带来灾祸的使者。

徐温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再度变得煞白的杨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等能想到的,朱温岂会想不到?”

“他恰恰是算准了我等会以为他是虚张声势,才敢如此大动干戈。”

“站在朱温的立场来看,如今,恰恰是他南侵的最好时机!”

“我军主力尽出,后方空虚,这是其一。”

“他又新得王茂章这等熟知我军虚实的叛将相助,补上了水战的短板,这是其二。”

“此消彼长,如今的局势,与先王在世时,已是天壤之别。当年是朱温两线作战,疲于奔命。而现在,陷入两线作战困境的,是我们!”

徐温向前一步,目光直视杨渥,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大王,我们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旦赌输了,朱温大军真的南下,而我军主力尚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大王,广陵城,危矣!淮南基业,危矣!”

“轰!”

徐温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杨渥的心口。

他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被砸得粉碎。

是啊!

不敢赌!

赌输了,别说江西,连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将成为杨家的罪人,死后都无颜去见自己的父亲!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三种论调,三种选择,摆在杨渥的面前。

朱瑾那嘶哑的声音仿佛还他在耳边回荡,“两线开战,拼死一搏!”

真是个疯子。

把整个国朝的命运都推上赌桌,要么赢得一切,要么输个精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血流成河的场面!

可严可求的判断就一定对吗?

“虚张声势”他说得斩钉截铁,认定只要拿下江西,北方的一切威胁都会迎刃而解。

这同样是一场豪赌,只是赌桌设在了南方。

最后,便是徐温。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份退让与无奈已经写在了脸上。

从江西退兵,像一只被惊动的野狗,夹着尾巴放弃即将到口的猎物,回头去防备另一个方向的猎人。

这条路最稳,也最让人喘不过气。

杨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那个脸色变幻不定,额头冷汗涔涔的年轻人身上。

扬渥既舍不得即将碾碎的钟匡时,和唾手可得的整个江西——那将是他超越父亲的第一份盖世功业!

可他又对北方的朱温,那个曾经数次让他父亲都陷入苦战的绝世枭雄,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死死地握住王座的扶手,冰冷的玉石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不能表现出慌乱,绝对不能!

阶下这些臣子,尤其是张颢和徐温,都在看着他。

就在他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右牙指挥使张颢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劝慰。

“大王,其实不必如此纠结。”

“经此一役,钟匡时五万主力尽丧,元气大伤,早已是案板上的鱼肉。而江西门户江州,也已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

“这颗软柿子,我们什么时候想捏,就能什么时候捏,不必急于一时。”

“可北方的朱温,却是一头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猛虎!”

“我等可以赌十次,但只要输一次,便万劫不复。一旦庐州刘威将军没有顶住,被朱温撕开一道口子挥师南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啊!”

张颢的这番话,终于为杨渥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对啊!

不是我怕了,而是为了大局着想。

钟匡时已经废了,江西跑不了。

先解决掉北方的威胁,再回过头来收拾他,这才是万全之策。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想通了这一点,杨渥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瘫软在王座上。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终于用一种带着几分颤抖,却又故作镇定的声音,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传……传本王将令!”

“命陶雅所部,即刻放弃围攻洪州,全军撤回江州休整!”

“另,八百里加急传令庐州刘威,命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紧守边境,全力戒备朱温,旦有异动,随时上报!”

“臣等,遵命!”

殿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齐齐躬身领命。

朱瑾闷哼一声,充满失望的目光扫过徐温等人,孤身离去。

就在众人低头的一瞬间,一直沉默的左牙指挥使徐温,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人群,与前方的右牙指挥使张颢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个极快的眼神。

张颢的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满意。

而徐温的眼神,则要深邃得多。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沉寂。

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他棋盘上早已预料到的一步。

这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当众人直起身时,两人又恢复了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

江西,洪州城外。

连绵十里的杨吴大营,旌旗蔽日,那股凝练的肃杀之气,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都冲散。

中军帅帐之内,主将陶雅正与秦裴、周本等一众大将,围着巨大的舆图,手指在上面点点划划,推演着明日攻城的最后细节。

帐内气氛热烈,每个人的眼底都映着火光,那是胜利在望的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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