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不一样了!道长,咱们歙州的天,晴了!”
“如今刘刺史来了,这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
车夫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敬与感激,仿佛在诉说一位在世神明的事迹。
“刘刺史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税,全都给废了!一张告示贴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从今往后,咱老百姓,就只交一样田税,多的一文钱都不要!这下子,咱心里都有底了,知道自己忙活一年能剩下多少,干活都有劲了!”
“还有那些衙门里的狗东西!”
车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无尽快意:“刘刺史在府衙门口设了个什么‘监察司’,还挂了一面大鼓,叫‘鸣冤鼓’!说是不管是谁,只要有冤屈,都能去敲!”
“前阵子,我们村以前那个最横的胥吏,仗着自己是陶雅那会儿的老人,还想跟以前一样乱摊派徭役,结果被村里的后生给告了!”
“您猜怎么着?不出三天,监察司就来人把他给抓了,证据确凿,枷了枷锁,在我们十里八乡游街示众!”
“嘿,那场面,别提多解气了!”
“老百姓们跟在后面,把烂菜叶子、臭鸡蛋全往他身上扔!从那以后,再也没哪个衙门里的人敢跟我们耍横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脚下平整坚实的官道,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道长,您看咱们脚下这路,就是刺史府带着咱们修的!不是白干活,是正儿八经的招工,管两顿饭,都是实打实的麦饭,干一天活还给三十文钱哩!”
“这在以前,哪有这种好事?以前服徭役,那是往死里折腾人,还得自负口粮,现在啊,大伙儿都是抢着报名来干活。”
“以前这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牛车都能陷进去半个轮子。现在多平整!”
“听说啊,刘刺史还要在新安江上修个大水坝,以后咱这地界,就再也不怕发大水淹田了!”
“而且现在城里新开了好几家‘惠民药铺’,也是刘刺史办的,里面的药材,价比城里其他药铺便宜三成不止,还专门从外地请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夫坐诊,看病也便宜。”
“所以啊,俺现在虽然也担心,但心里不慌。凭俺这几个月修路攒下的工钱,再加上卖了这车山货,足够给俺娘好好看病抓药了。这日子啊,有盼头了!”
“对了?还有一事!”
车夫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宝贝,特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对道士说道。
“刘刺史还在各县办了‘义学’,说是七岁以上的娃,无论穷富,都能去读书认字。不收束脩,就只收一点点书本纸墨的成本钱。俺家那臭小子,今年八岁,现在每天都背着他娘给缝的小布包,摇头晃脑地去上学,回来还拽着俺,教俺认家里的油盐酱醋几个字呢!”
“嘿嘿,这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俺们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哪敢想后辈还能有读书识字的一天。要不说老刘家怎么能一直坐天下呢,厚道啊,起码把咱们当人看。”
道士闻言,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废苛捐、设监察、修基建、办义学、开惠民药铺……
他轻声道:“原来如此,刘刺史确是一位仁德之主。”
车夫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拍胸脯,嗓门更大了几分,仿佛在说自家亲戚的事情一样,充满了骄傲。
“可不是嘛,道长,不瞒您说,我们这歙州的老百姓,现在私下里都说,刘刺史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特意来搭救我们这些苦哈哈的!”
道士听着车夫这些发自肺腑的朴实话语,目光扫过官道两旁,那些刚刚修葺一新、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埂与水渠。
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光彩。
他这一路行来,所听所闻,皆是印证。
这歙州,俨然已是一片与众不同的新天地。
牛车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前方路边的山林里,忽然骚动起来。
紧接着,竟走出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人数足有数百。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然而,当他们汇入平整的官道,看到道旁那些精神饱满的修路民夫时,麻木的眼中,却又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丝的憧憬与希冀。
他们默默地跟在牛车后面,朝着郡城的方向艰难跋涉。
道士心中好奇,便向车夫发问。
车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朝那些人友善地笑了笑。
“嗨,山里的逃户呗。”
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前些年,被官府和那些豪强大户逼得活不下去了,交不起租子和税,只能拖家带口地躲进深山老林里,靠打猎挖野菜过活,跟野兽抢食。那日子,苦啊,十个人进去,能活下来三五个就不错了。”
“如今刘刺史下了明令,广招流民,不问过往。只要肯从山里出来,以前欠的税、犯的事儿,全都一笔勾销。刺史府还在城外专门设了几个大的安置点,只要去了,就先发一身干净衣裳,每天还能领两顿热粥。”
“等登记好户籍,就分田地、分农具、分种子。分下去的田地,头两年还免税。所以啊,这些日子,天天都有山里人成群结队地出来投奔。俺听说,不光是咱们歙州山里的,连隔壁宣州、饶州那边,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咱们这边跑呢!”
道士看着那些汇入官道的人流,他们就像一条条细微的涓涓细流,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入名为“歙州”的这片湖泊。
临近黄昏时分,雄伟的歙县郡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高大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投下巨大的阴影,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安稳之感。
城门口人流如织,进进出出,却不见拥堵与混乱,反而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几列长队。
道士下了牛车,郑重地向车夫道谢,并从怀中取出一枚自己开过光的护身符,赠予车夫。
车夫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他如获至宝,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道士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将护身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这才赶着牛车,汇入了进城的队伍。
道士则走到了另一条队伍的末尾。
城门口,几名身着崭新皂衣的吏员正在按例查验路引。
他们的身姿站得笔管条直,查验时一丝不苟,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寻常衙役的刁难与蛮横,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与献媚。
随着队伍渐渐移动,道士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只说是受天台山故人杜光庭道长所托,前来拜访刘刺史。
当他们听闻道士是刺史的贵客时,脸上没有丝毫谄媚之色,只是更加恭谨地行了一礼,便立刻分出一人,准备专程引路。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纪律性,道士只在一些记载盛唐时期禁军风貌的道门典籍里看到过,不知不觉间,他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刘刺史,评价又高了几分。
小吏带着道士朝着府衙方向而去,一路上的百姓看到吏员领路,也都会主动避让,眼神中并无畏惧,只有尊敬。
入城之后,道士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中的景象。
城内的主街宽阔而整洁,黄土夯实的路面平坦整洁,与其他县郡完全不同。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旗在晚风中招展。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声音清脆有力,不似寻常打造农具,反而像是在锻造兵器。
馒头铺蒸笼里冒出的腾腾热气,带着浓郁的清香,飘出老远,引得路人不住地吞咽口水。
甚至还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街角的小茶棚里,被一大群闲暇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哪朝哪代的英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
往来的百姓,虽大多衣着朴素,补丁摞着补丁,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安稳平和的神采。
他甚至看到了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口中喊着“冲啊!活捉陶雅!”,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之中,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比金子还要珍贵。
这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城。
道士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湖面,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到了府衙,那引路的吏员让他稍待,便匆匆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身绯色常服的刘靖,亲自从公舍内迎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道士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可是青阳先生?刘靖有失远迎,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道士稽首还礼:“贫道青阳,见过刘刺史。”
公舍之内,陈设简朴,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刘靖没有让下人伺候,而是亲自取来茶具,就在道士面前,为他煎起了茶。
他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烤茶、碾茶、烧水、投香,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