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河滩上的脚印(3 / 4)

又挪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记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烤暖,不会烫。以后你走哪儿,都照这个距离。”

佐伊点点头。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有什么用,但她记下了。

达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什么?”佐伊问。

“你妈脖子上挂的那个,就是这个。只不过那是坠子,这是马蹄铁。一样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铜车轮的人。”达达指了指那个符号,“这个圈,是车轮。这一道弯,是路。车轮在路上滚,永远不停。”

佐伊捧着那块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

“为什么是铜的?不是铁的?”

“问得好。”达达笑了,“因为铜会响。铁不会。车轮是铜的,走在路上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这样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有人,跟上。”

佐伊想象着一串叮叮当当的车轮,在路上滚,滚过山,滚过河,滚过草原,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们走了多远?”她问。

“远。”达达说,“远到你数不过来。”

“最远是哪儿?”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为什么?”

“因为……”佐伊想了想,“因为你们会讲故事。”

达达笑了。那笑声从她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帐篷里。

帐篷很小,只能躺下三个人——露琪卡,博罗卡,加上她。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羊毛毡,羊毛毡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露琪卡躺在她左边,一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像只小猪。博罗卡躺在她右边,没睡,睁着眼睛看帐篷顶,看了一夜。

佐伊也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有风声,有河水声,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但那种安静,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安静。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天花板。

帐篷顶上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块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罗卡开口了。

“你害怕吗?”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为博罗卡睡着了。

“怕什么?”

“怕这个。”博罗卡抬起手,指了指帐篷顶,“没有墙。”

佐伊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星星在。星星看着呢。”

博罗卡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星星看不见。”她说,“它们太远了。但火能看见。火就在外面。”

佐伊不知道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盯着帐篷顶。

“我睡不着的时候,”她说,“就听火说话。火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有时候说以前的事,有时候说以后的事。”

佐伊侧过头,竖起耳朵听。外面确实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轻轻拍手。

“它在说什么?”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有个新来的,睡不惯。”

佐伊愣住了。

“它还说什么?”

“它还说,那个新来的,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铜的味道。”

佐伊低下头,把那块马蹄铁从怀里掏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

“是这个吗?”

“嗯。”

“这味道不好吗?”

博罗卡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佐伊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又开口。

“好。”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佐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跳起来。

“我的鸡!”

她冲出去,那群鸡立刻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看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什么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看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坐下,盯着火焰。卡洛已经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上,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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