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卫兵把箱子放下,也跟着走了。
佐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个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佐伊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红头发、满脸泥巴、缺一颗门牙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你自己带来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装的。”
露琪卡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闻了闻。
“木头味儿。还有铜味儿。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你爹的手汗味儿。”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约什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靠在一辆破马车上,假装在修车轮,其实一直在看。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她想过来跟你说话。但她不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过来?我没看见。”
“那个穿蓝裙子的。”
“她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是男的。”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在罗姆人里,男的打铁,女的做饭,孩子满地跑,没人分那么清楚。
“那怎么办?”他问。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去啊。”
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坏的车轮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边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露琪卡看见他过来,忽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佐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佐伊说。
“嗯。”
“这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佐伊抬起头,看着周围。帐篷,篝火,马车,到处跑的孩子,蹲在地上磨刀的男的,坐在火边发呆的女的,还有一只芦花鸡在远处刨土。
“你们家是哪个?”她问。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又指了指旁边那顶小一点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顶。
“这些都是?”
“都是。我们是一个氏族的。”
“氏族是什么?”
“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佐伊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们家有多少人?”
拉约什数了数。“奶奶,叔叔,博罗卡,露琪卡,我。五个。”
“你爸妈呢?”
拉约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我没见过。”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着。
“给你。”她递过去。
拉约什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这是什么?”
“糖。你没吃过?”
“吃过。但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块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拉约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头都有点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佐伊笑了。缺一颗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佐伊的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东西让所有罗姆人都围了过来——衣服,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头的,雕着花;镜子,一面,银的,能照出人来;还有一块肥皂,闻起来像花;还有一包针,一轴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露琪卡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最后她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照自己的脸。
“这是我吗?”她指着镜子里那个缺牙的红头发女孩问。
“是你。”佐伊说。
“我怎么这么丑?”
佐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博罗卡坐在旁边,没有动那些东西。她只是看着那本书。
“这是什么?”她问。
“书。”
“我知道是书。里面有什么?”
“有故事。”
博罗卡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着封面上的女人。
“她是谁?”
“圣母玛利亚。”
“她活着吗?”
“活着。在天上。”
博罗卡点点头,好像懂了。她又指着那个孩子。
“那是谁?”
“耶稣。”
“他活着吗?”
“也活着。也在天上。”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佐伊。
“我们死了的人也活着。”她说,“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篝火。
佐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篝火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说话。
“在火里?”
“对。还有风里。还有水里。还有话里。”
佐伊不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晚上,达达把佐伊叫到火边。
“坐。”
佐伊在她旁边坐下。火烤得脸发烫,但她不敢往后挪——她怕不礼貌。
“怕火?”达达问。
“不怕。”
“不怕就往前一点。火是朋友,不是敌人。你离它太远,它觉得你嫌弃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点。
“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