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见别人家孩子背着书包上学时的饿,是听见别人家传出的读书声时的饿,是父亲夜里翻来覆去叹气时的饿。”
“那种饿,比肚子里的饿更难受。””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父亲就去打听哪里在招工,母亲就去田里捡那些被人遗漏的红薯疙瘩。”
“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脚,一双一双的,有的穿着鞋,有的光着脚,有的脚上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肉。
“偶尔,父亲会指着天边某个方向说:“那边,就是咱们的老家。那边的土是黄的,攥一把,全是金黄色的粉末。”
“他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和天底下那些光秃秃的山梁。”
“他不知道那片黄土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根是什么东西。”
钢笔在纸上走得越来越顺。
那些字像是从心里直接流出来的,不需要想,不需要改。
“六岁那年,父亲带他回了一趟老家。走了三天,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最后一天傍晚,父亲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咱们村。’他踮起脚尖看,只看见黄黄的土,矮矮的房,还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那就是根?他不懂。他只知道,那棵树和他见过的所有树都不一样。它站在那里,像是等什么人。等了很多年,还要继续等下去。”
周卿云写到这儿,停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周卿云打开台灯,就着那橘黄色的灯光继续写。
这些文字从黑暗里长出来,带着黄土的气息,带着饥饿的味道,带着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疑问和最深的不甘。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那些人。
那些在饥饿中挣扎、在苦难中前行的人。
他们是真的存在过。
他们不是他编出来的,他们就在这片黄土地上,活过,痛过,死过。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而在千里之外的铁路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咣当咣当地往西开。
齐又晴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