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难两全!(2 / 4)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秀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刘忠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刘忠,咱们成亲十年了。你是怎样的人,我知道。你要是会做那种事,当初就不会娶我。”

刘忠一愣。

“当年来说媒的,有粮商,有地主,我爹都想答应。是你,穿着水师号衣,腰板挺得直直的,说:‘我刘忠没田没地,只有一把刀,一颗忠心。但我保证,只要我活着,绝不让你受欺负。’”秀娘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刘忠心里,“我嫁你,嫁的就是你这把刀,这颗心。”

刘忠低下头,灶火烤得他脸发烫。

“可是现在……”他声音发哑,“爹的病,你的身子,孩子要出生……我连买块布的钱都没有。”

秀娘的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但是暖的。

“穷,咱们不怕。怕的是心穷了。”秀娘说,“刘忠,你记着,你是刘铁桨的儿子,是登州水师的把总。你的刀,是杀倭寇、保海疆的,不是用来换银子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弥漫开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刘忠反握住秀娘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五、暗夜密谋

接下来几天,刘忠像往常一样,天不亮起床,去海边巡防。他手下还有十二条汉子,守着两艘老旧的哨船。船是福船,当年也是威风凛凛,现在船板开裂,帆布补丁摞补丁,出海只能在近海转转,远了怕回不来。

“头儿,听说要发饷了?”说话的是陈大眼,跟了刘忠八年的老兵,左眼是瞎的,当年打海盗时被箭射的。

“听谁说的?”

“镇上都在传,说王把总揽了趟大活,干成了兄弟们都有赏。”陈大眼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是真的?”

刘忠看着海面。今天是阴天,海是灰的,天是灰的,海天交界处模糊一片。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凄厉。

“大眼,如果……我是说如果,有笔买卖,能赚很多银子,但风险大,可能丢命,也可能丢……别的。你做不做?”

陈大眼挠挠头,独眼转了转:“丢别的?啥?”

“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陈大眼不说话了,蹲在船头,掏出土烟叶卷了根烟,吧嗒吧嗒抽。抽了半根,才说:“头儿,我家的情况你知道。老娘瘫了,媳妇跟人跑了,就剩个小子,十二岁,在镇上当学徒,饭都吃不饱。要是真有能赚银子的买卖,丢命我不怕,反正这条命不值钱。可要是丢人……我陈大眼虽然穷,还没做过亏心事。”

刘忠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傍晚回家,刘忠在村口遇到了王把总。王把总换了便服,像个普通渔夫,蹲在老槐树下抽旱烟。

“等你半天了。”王把总站起来,跺跺发麻的脚,“走走?”

两人沿着海边走。潮水退了,露出黑色的礁石,上面沾满贝壳和海草。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血色。

“想好了吗?”王把总问。

“大人,非得做不可?”

“非得做。”王把总停下,看着刘忠,“刘忠,我不是贪那点银子。我是看着兄弟们一个个离开,心里疼啊。老赵,记得吗?跟你一起入伍的,上个月死了,痨病。没钱抓药,硬生生咳死的。死之前我去看他,他说:‘大人,我不怕死,可我死了,我娘谁养?我儿子才八岁。’”

王把总声音发哽:“我他娘的是个把总!手下的兵病死饿死,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刘忠沉默。老赵他知道,比他大两岁,老实人,打仗时替他挡过一刀。葬礼他去看了,一口薄棺,连寿衣都是旧的。老赵的老娘哭晕过去三次,八岁的儿子跪在灵前,不哭不闹,眼睛空空的,看着让人心碎。

“这趟货,是兵部一位大人的关系。”王把总声音更低了,“朝鲜那边,毛将军的旧部需要这批军械。布匹茶叶是掩护,主要是弓箭。毛文龙死后,他们在铁山、皮岛一带坚持抗金,朝廷不闻不问,只能自己想办法。”

刘忠猛地抬头:“抗金?”

“不然呢?真以为我王某人为了银子,连脸都不要了?”王把总苦笑,“可这话不能说。朝廷现在主和,谁支援朝鲜抗金,就是违抗朝命。所以只能偷偷运,出了事,没人认。”

刘忠的心怦怦跳。如果是支援朝鲜抗金,那就不一样了。父亲当年在朝鲜打过倭寇,常说:“朝鲜是大明藩篱,藩篱破了,贼寇就到家门口了。”这些年,建州鞑子势大,朝鲜若亡,山东就危险了。

“可是大人,既是抗金,为何不走明路?非要……”

“明路?”王把总冷笑,“刘忠,你在水师二十年,还没看明白?朝堂上那些大人,有几个真想着边防?有几个真在乎咱们这些当兵的?他们眼里只有党争,只有银子!辽东战事吃紧,可军饷呢?层层克扣,到咱们手里,还剩多少?”

他狠狠踢了块石子,石子滚进海里,咚的一声。

“我今年五十三了,这个把总,不当也罢。但这趟货,我必须运。为了死去的弟兄,也为了……对得起这身皮。”王把总拍拍自己的胸脯,那里本该有官衔补子,但便服上空空如也。

“刘忠,我不逼你。你家里情况我知道,老人病,媳妇孕,难。你要是真不去,我不怪你。但腊月初二,你得给我准话。去,咱们并肩子干;不去,你就在家待着,装不知道。可有一条——”王把总盯着刘忠的眼睛,“这事,死也不能说。说了,你我,还有参与的所有兄弟,都得死,家人也逃不掉。”

刘忠迎着王把总的目光。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海风大起来,冷得刺骨。

“我……再想想。”

六、老父训子

那天夜里,刘忠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船头,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手握长刀,指着海面大喊:“倭寇!右舷!放箭!”他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但不是倭寇的船,是大明的战船,船上站着的人,都穿着水师号衣,可脸是黑的,没有五官。那些船向他撞来,他大叫一声,醒了。

一身冷汗。

身边秀娘睡得沉,呼吸均匀。刘忠轻轻起身,披衣来到院里。月色很好,满地清辉。父亲那屋还亮着灯,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走过去,隔着窗户,看见父亲靠在床头,就着油灯,在看什么东西。刘忠推门进去,老人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还很亮。

“爹,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父亲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铜牌,水师腰牌,正面刻着“登州水师刘铁桨”,背面是“嘉靖四十年入伍”。牌面磨得光滑,边角都圆了。

刘忠在床边坐下,接过腰牌。很沉,像是把四十年的光阴都铸进去了。

“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在朝鲜。”父亲声音沙哑,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冬天,冷啊,海都结了冰。倭寇围了晋州,我们去解围。船冻在海上,下船步行,雪没膝盖。打了三天三夜,我这条腿,就是那时伤的。”

刘忠知道这故事,听过很多遍。但父亲今夜讲得特别细,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昨天才发生。

“最后一天,倭寇的火铳打中了我。我倒下时,看见咱们的旗还在飘,旗上有个‘明’字,被血染红了,可还在飘。”父亲的手抓住刘忠的手,那手枯瘦,但很有力,“忠儿,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块牌子,还有这句话:咱们当兵的,吃的是皇粮,忠的是国家。刀在,旗在,人就在。”

刘忠喉咙发紧。他握着父亲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还有刀疤、烫伤,记录着一生的征战。

“爹,如果……如果朝廷不值得忠呢?”

父亲的手猛地一紧,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刘忠把心一横,把王把总的话,断断续续说了。但他没说具体细节,只说有趟差事,能赚银子,但可能违抗朝廷。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

“忠儿,”父亲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掏出来的,“爹问你,你当兵,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百姓?”

刘忠愣住了。

“朝廷会倒,会换皇帝,可百姓还是百姓。咱们守海疆,防倭寇,说到底,是让老百姓能安心打渔,安心种地。”父亲喘了几口气,继续说,“要是有一件事,对朝廷是错,可对百姓是对的,你怎么办?”

“我……”

“我知道,难。”父亲拍拍他的手,“忠义难两全。可忠是什么?是忠于君?还是忠于心?当年戚少保(戚继光)抗倭,朝廷里多少人骂他擅起边衅?可他守住东南,救了多少百姓?后人说他忠,忠的是国家,是百姓,不是哪个皇帝,哪个阁老。”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越来越亮:“你爷爷死的时候,我十六岁。他跟我说:‘铁桨,记住,咱们刘家的刀,不杀无辜之人,不助不义之事。’我把这话传给你。该怎么选,你自己定。但无论怎么选,记住: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夜里能睡着觉,早晨敢睁眼看人。这就是忠,也是义。”

说完这番话,父亲累了,闭上眼睛,胸脯起伏。刘忠给他掖好被子,吹灭油灯,轻轻退出来。

院子里,月色如水。他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海上的渔火。东边那颗最亮的,是启明星,天快亮了。

七、扬帆出海

腊月初三,寅时。胶州湾还在沉睡,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单调而固执。码头旁,两条福船静静泊着,像两只沉睡的巨兽。

刘忠站在船头,一身水师号衣洗得发白,但穿得笔挺。腰刀挂在左边,刀柄上的红绸褪了色,但系得很紧。他身后,十二个兄弟默默站着,陈大眼、赵老四、孙小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另一条船上,王把总也带着十二个人。

谁也没说话。只有海风呜咽,吹得帆索吱呀作响。

“头儿,都准备好了。”陈大眼低声说。

刘忠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岸。天太黑,看不见村子,看不见那棵老槐树,看不见家里的灯。但他知道,秀娘一定醒了,在灶房烧火,父亲一定在咳嗽,一声,一声,像刀在心上划。

昨夜,他整晚没睡。秀娘也没睡,在灯下给他补衣裳,一针一线,缝得密密的。补完衣裳,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杂面饼,还有一小袋炒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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