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传来消息,恶霸王老五突然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奇痒难忍,请了无数大夫,皆束手无策。有传言说,他这是作了孽,遭了报应。又过了几日,王老五的靠山——那位收过他“白狐寿礼”的县太爷,也因贪赃枉法被巡抚查办,革职下狱。青峦镇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林秀闻之,唏嘘不已。胡灵只是淡淡一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林兄可信因果?”
“自然信。”林秀点头,“种善因,得善果。只是这报应,有时来得太快了些。”
胡灵但笑不语。
除夕夜,别院中摆了简单的酒菜。两人对坐守岁。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屋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
“相识月余,还未曾问过,胡公子祖籍何处?为何独居于此?”林秀饮了一杯,问道。
胡灵把玩着手中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夜色,缓缓道:“我……来自北方极远之地。家中遭逢变故,亲人离散,唯我一人流落至此。这青峦山清静,便住了下来。”
他语气平淡,林秀却听出一丝深切的苍凉与孤寂,不由心生同情。“胡公子若不嫌弃,可将林某视为兄弟。今后,彼此有个照应。”
胡灵转回头,眼中似有莹光闪动,他举起杯,声音微哑:“好,林兄。此生能遇林兄,是胡灵之幸。”
两人举杯共饮。夜深,林秀不胜酒力,伏案睡去。朦胧中,似乎有人为他披上外袍,动作轻柔。他努力想睁眼,却只看到一片如雪的衣角,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开春后,林秀收拾心情,全力备考乡试。胡灵不仅提供安静的读书环境,更时常与他探讨经义,指点文章,让林秀受益匪浅。他心中感激,更将胡灵视为亦师亦友的知己。
然而,一些细微的异样,也开始浮现。
胡灵似乎格外畏惧雷霆。春雷响动时,他总会面色发白,寻借口避开。一次,林秀夜间起身,恍惚看见院中松树下,有一道白影对月而立,形貌窈窕,似女子背影,可定睛再看,又空空如也。还有,别院后的山泉旁,林秀曾拾到几缕极柔韧的白色毛发,不似寻常兽毛。
最让林秀起疑的,是三月三上巳节那日。镇上举办庙会,胡灵难得有兴致,与林秀同往。人群熙攘,经过一处卦摊时,一个邋遢老道忽然拦住胡灵,眯眼看了他片刻,摇头晃脑道:“这位公子,好重的……仙缘啊。只是人妖殊途,强求不得,恐有后患。”
胡灵面色陡变,冷冷道:“胡言乱语。”丢下几个铜钱,拉着林秀快步离开。
走远了,林秀忍不住问:“那道人……”
“江湖术士,信口雌黄,林兄莫要在意。”胡灵打断他,神色已恢复平静,但林秀注意到,他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当夜,林秀辗转难眠。回想与胡灵相识以来的种种,那清雅绝伦的容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度,那偶然流露的孤寂与神秘,还有今日道人之言……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他想起那只额间一点朱红的白狐。想起它灵性十足的眸子。想起它消失后,胡灵便出现了。
莫非……
林秀猛地坐起,心跳如鼓。
不会的,定是自己想多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胡公子只是性情奇特些罢了。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悄然生长。
几日后,林秀借口回旧屋整理书籍,实则去了镇上唯一的道观——青元观。观主玄真道长年逾古稀,据说有些道行。林秀踌躇再三,还是将心中疑惑隐去姓名,婉转道出。
玄真道长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施主所言这位‘友人’,听描述,确非寻常。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狐类修行,若得机缘,可开灵智,化人形。其中向善者,常会报答恩情。然,人妖毕竟有别,长久相处,于双方恐非益事。尤其……”
他顿了顿,看着林秀:“尤其若这狐妖对施主生了眷恋之情,动了凡心,则人妖之气相互沾染,终有一方要受损。轻则折损道行,重则……遭逢天劫,魂飞魄散。”
林秀脸色煞白:“道长,可有法解?”
玄真道长叹息:“若真是报恩,恩情既了,自当远离,对彼此都好。施主可委婉劝之。若其执意留下……唉,孽缘啊。”
林秀失魂落魄地回到别院。胡灵正在书房临帖,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林兄,可是身体不适?”
看着胡灵关切的眼神,清俊的容颜,林秀喉头哽咽,几乎要问出口,却终究忍下。他怎能开口质问?若猜错了,岂不寒了挚友之心?若猜对了……他又该如何面对?
“无妨,只是有些累了。”林秀勉强笑笑。
胡灵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那夜,林秀房中灯熄后,一道白影在窗外伫立良久,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盛满了忧伤与了然。
疑虑如鲠在喉,林秀对胡灵的态度,不自觉地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他依旧敬重胡灵,却少了以往的毫无保留,多了几分谨慎与疏离。胡灵敏锐地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待他依旧如故,甚至更加体贴。
转眼到了初夏。这日夜间,林秀正挑灯夜读,忽听窗外狂风大作,乌云蔽月,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电光撕裂天幕,一场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
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林秀忽然想起,胡灵最惧雷霆。他心头一紧,放下书卷,拿起油灯,往胡灵卧房走去。
房中无人。
“胡公子?”林秀唤道,无人应答。别院不大,他寻遍各处,皆不见胡灵身影。那两个仆从也不知所踪。
一道前所未有的闪电劈下,将天地照得惨白。借着电光,林秀看见后山方向,隐约有一道白影,向着山顶疾驰而去。
是胡灵!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林秀的心。他顾不上暴雨,抓起一件蓑衣,冲入茫茫雨夜,向后山奔去。
山路泥泞,雷电交加,林秀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湿透,终于攀上青峦山顶。眼前景象,让他骇然僵立。
只见山顶一块巨大的孤岩上,胡灵一身白衣,立于暴雨雷霆之中。他长发飞扬,双手结着奇异的手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晕。而天空中,乌云如墨翻滚,道道雷霆不再是随机劈落,竟似有了目标,一道接一道,狠狠轰向那孤岩上的身影!
这不是寻常雷雨!这是……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