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安吉仙侠考(3 / 4)

君玥 顾心喻 24845 字 19天前

我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男子,分明是第一次相见,他却好似无比熟络地问我:“我叫什么名讳?”

我把脑袋埋到底了,无人需要我,心中难受极了,小声回答:“我……无名无姓。”

鬼使神差般,眼前的男子眉宇和嗓音同数年前落荒而逃的神仙交错叠合……

我扯动了许久不曾说话的嘴,积攒多日的热泪止也止不住地砸下。

我们的一问一答,好似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日后我便跟随我做我韩家的女儿,可好?”

“他是否不要我了?”

我倔强地反问他,他垂下眼睑,隐没震天的海浪俯身问我:“若只能选择其一,我和他我选谁?”

我并未犹豫,麻利的回答:“自然是我。”

他慎重而应:“那日后,我同我姓韩,就唤韩洛归,便再也无人会欺辱我了。”

就这样,我的名讳从牧羊女再次被改动,可笑的是我好像都早已习惯。

那不是我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却并不知道何为动情哽咽,仍是傻乎乎地颔首。

【韩傅琦】携我入韩府,为我准备隆重的过继礼。

他自出生起,娘因难产去世,新的祖父欣喜地跑前奔后操持我入府的事务。

可我知道,韩祖父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我处在大漠时,偶尔照看我是否安好的“韩老伯”。

但这个秘密从我回到洛蓉身边起,要永远守住,包括最亲的韩傅琦,这是流血的代价,是我能过上优渥的生活要付出的!

或许因我是异类,我不仅不知世间疾苦为何,对莫须有的吩咐也不追根究底。

尔后,我才明我傻傻地想,这便是圣姬的不同!

韩家以往也是汉人,韩傅琦的娘生前是个某个北宋商贾的女儿,女子缘颇好。

韩府上下一干人对我很好,事无巨细都像待我好似亲生孩子。

而父王和韩傅琦关系甚笃,红衣女子是家族权御朝野,契丹百姓人口称颂的贤相萧府的嫡女【萧颜】。

这是我的新生活,过上了记忆中最欢欣的日子,我不再像从前那般稀里糊涂的过日子。那种感受是我毕生都未曾拥有过的,畅快肆意至每寸肌肤都舒展。

偶有空时,我学汉人写字,噘嘴咬着笔杆一笔一划歪扭的写出他的名字。

尤其是韩傅琦,他比我长十五岁。

无聊淘气的想,负琦,他究竟辜负了谁的情谊呢?

那段时光,韩傅琦喜欢为我梳妆,他下朝回府之时恰逢我晨起。

他抱起酥醒的我放在铜镜前,丫鬟们为我打来洗脸净水。而他则温柔地执起我早已及肩的乌发,束完盘起。

尽管每次皆让满院的丫鬟们啼笑皆非,他为我竖得发很像军营里士兵的扎发,哪里会梳好女儿家的发髻?

可我从不嫌弃这些,仍是满心欢喜期待。所有不堪的往事,揭过皆不提起。

我能骑在祖父宽厚的背上自由出入大街小巷,能不顾及形象得咬着冰糖葫芦的残渣去批评摊主卖得太甜;同市井百姓的孩提一起嬉闹一起放纸鸢;品鉴由北宋京都传入的丹青茶道……

这些不顾形象的事皆是身在宫闱的父王无法给予我。

那日,我骤然意外听到府内的丫鬟们在闲话,知道是【洛蓉】城墙当众斩首之日……

霎时,我掌中的盛满桂花糖粥的青瓷碗啪地一声坠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忧心如焚,踩着狂乱的步伐一路奔向城墙的方向。

以至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记起仍是万分触目惊心。

当百姓的要求她赴死的呐喊冲破凌霄时,她身披一件素白断袍,眉间涌动阵阵不知名的黑云邪气,厉声高喝:“我乃是北宋派来辽国的细作,早已炼化为妖物的部分。但洛归不是妖邪!请各位百姓放过我那可怜的闺女!!”

说罢,娘不知为何饮颈长啸,当我踏上城墙顶时,正逢她纵身一跃跳下城楼……

我拼命抓也抓不住她飘落飒漪的衣袍,亲眼见她坠落……血液喷溅如泉。

我实在不解,她怎会落个斩首示众的下场呢!

我当真开始无比悔恨,倘若当初跟随【孟诀】习得绝佳巫术,定能襄助娘安然度过此劫!!

可惜太过遗憾,孟诀师父近期却不知去往何处了,而我手腕间的那串“卦珠”因震动被大力震碎,泛出血红的幽光……

须臾,有一堵肉墙突然出现在我身前,将我强行拦腰抱起,遮住我早已泪水朦胧的双眼。

我瞳孔骤然紧缩,极力想张口,可韩傅琦把他厚实的手背抵住我的唇,说道:“听韩爹爹的话,不要看好吗。”

我嘶喊的每寸都将他的手背咬伤,热泪汹涌混杂血腥的味道泛滥。

我拼死拍打着他,想要挣脱逃离。

然而,韩傅琦却不闻不问,眉头紧皱得抱着我用轻功凌空飞下城墙。

我听见无数百姓酣畅淋漓的惊呼,以及愈发渐响震耳发聩的风声和奏响的扁鼓声……

原来……可叹终究是一场虚妄……

那一日,上京城祸乱百姓的【妖女】已除,或许世间也便再无洛蓉此人,而“洛”这个外来姓氏会永远埋于千万人的甚嚣尘上。

仔细想来,她甚至从未对我有过看重,比起韩傅琦来于我的好不足挂齿。

我到底没心没肺,不过歇息了数月便已不再缅怀洛蓉。

韩傅琦为我请来最好会妆容的丫鬟为我添颜,自此不再操心我琐事。

我顿悟了,原来,红尘的一切都嫌少能如愿,万千变幻终不过黄粱南柯而已。

自从我亲眼目睹洛蓉跳墙惨死后,内心多了几分彻骨不易察觉的冰寒。

不久,我跟随韩傅琦来到校场,一些侍卫因为他的原因呜泱泱地簇拥着我。

我深谙,我变了,变得莫名其妙。

我眸中冰寒,扫过韩傅琦的一众首下,看他们嬉笑着议论我生得颇有几分神似【萧颜】,但只是一瞬间我便迅速恢复了昔日的漠然。

我委屈得拽着韩傅琦健壮的臂弯,不满得嘟嘴:“哼,我怎么会生得像那个手段狠辣的女子呢?!”

韩傅琦很宠溺地将我拦腰抱起放在他的身前,却根本不理我耍个性的哭诉,要我抓紧那摇晃不止的缰绳。

这是我第一次策马,契丹人自来都孤勇彪悍,策马是家常便饭之事,我相信也能很快上手。

既然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一把揪住骏马鬓边的缰绳,掩下胸中震荡,可它却没有我想象的如此乖巧听话,横冲直撞得几乎要冲破我的束缚。

身后的【韩傅琦】身姿玉立挺拔,距离我有分寸。

我赌气得不信邪,他不亲手传授我还要讥讽我,那我便要推开他,然后自己驭马。

于是我数脚使劲将他踹下马,不管不顾地双腿夹在骏马之间,骏马得令飞驰。

我将头扭成麻花看他竟然压根不管我,笑容憨态得不似寻常时候的他。

待我得意庆幸地做了这个正确的决定,却发现前方的【韩傅琦】不知何时竟驾驭了另一匹马,朝我摆手示意我过去。

我同他比策马比得差不多,最后日暮四合是他执鞭大手牵着我终于返家,万丈日影虚陀。

我自小性子孤傲敏感……

这些事自然知道,早在日渐相处中发现他是先前隐瞒我的男神仙,只盼能与我永不分离。

闲暇时,他便于府内练剑。

韩傅琦虽只是个不怒自威的副将,也有时刻的柔情。

听府内下人说,他们是因秋季狩猎而结识,【父王】饱尝诗书,与他正好文武甚是互补,相见如故。

他比父王大虚半岁,平日里待人温文有礼,但因他前面有三位弟兄,亲热唤他“韩四哥”。

于是,我对他也有更多的好奇,只是,他再也不是我尊敬的父王。

那日,我偷摸着走进院内,脚踩着枯枝腐木发出簌簌之音。

韩傅琦的剑式挥舞,似笔走龙蛇,快如雷霆,一招一式彰显着肃杀戾气,我不觉看痴了眼。

不过,他从未让旁人在练剑时靠近他。

当他停下来,剑横飞,逆着我的反向刺穿我身后的一棵树,我惊吓得有些动弹不得,可他竟赞许我:“不错,我小小年纪,胆大心细,将来必有作为!”

府上的下人们都让我唤他“爹爹”,可我就是唤不出口。

我想了又想,回答:“我可以教我练剑吗?我想学武。”

他沉默半晌,仍是接上了话:“小洛归,再过一年我便该读书了,女孩子还是别学武,到时候身上免不了要受些磕磕碰碰。”

我无奈叹气,是阿,不知不觉间我在韩府也有数年了,只不过这句话却不是我想听的。

于是,我思虑后开口道:“我学武,将来定能保护我想庇护之人!我们自来习武,而契丹族的含义是镔铁,我们希冀能如钢铁般坚强不可摧。”

兴许是我肺腑之言让他想通,沉吟良久,他继续道:“身为契丹后人,我能有此觉悟当是件好事。我若答应我,学武功只做保家卫国之事,且永世不悔,我便尽数将武功传授于我。”

我的话掷地有声,亦是发自肺腑的话,抱拳磕头道:“洛归自当铭记于心,不负此誓。”

接下来的两年里,除了必要的读书习政,我便是跟随【他】练武。剑术到防御术,再到骑马、如何上阵杀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后来,我突发奇想,若能用我的舞妓加上那飒爽的剑术必然是绝妙。

那日,我踏风而往,身姿轻柔飘逸,万丈红绸于我的掌心下舞动蔓延。

韩傅琦时而安静的看向我,时而陪我舞剑,步履笃定从容。

而他剑锋杀伐之气中的凌厉之感渐渐温柔,随着我的舞步护住我。

韩傅琦对我话向来言听计从,即使娘不在,而我势单力弱无法向世人证明她的为人,可我深信在未来的某日一切定能水落石出,光景定比从前好。

我心叹,这样的他能陪我嬉笑怒骂多少年……

我的内心涌出一股酸涩,他那道深涩惊骇的伤疤,多年盘踞眼尾眉骨处,究竟是为何留下来的呢?我是为何从未好生看过他呢??

如若可能,我必要向他那般袒护我,直到我命陨方才算数。

我信,哪怕山河崩坏,只要我和他能在一处,也无法撼动我爱他的恒心。

于是,我慢慢将积攒的话深藏心中,倥偬岁月里惊现一人。

那位女子拥有比我夺目的光芒——我不愿说出她的名讳,至死都不愿意,这是我身而为人最后的倔强。

韩府的常客是【萧颜】,偶然才来。

他们义结为盟,于天地之间设下家宴,高跪“腾里天神”祈福眷情经久不衰——他为大哥,父王为二哥,萧颜为三妹。

每回我都是一语未发地转身离去,自他抛弃我和娘的那刻起,我们便再无交集。

我缩在墙角偷窥他们,萧颜发现了我,佯装笑容盛然:“哎哟,不知不觉间,洛归长得越发水灵了。再过几年呐,便要成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即使没有证据,可直觉告诉我,父王的变心和萧颜脱不了关系。

我对自己说,终于能为娘报了仇了!

【萧颜】靠我的距离太近,我凝望她明艳的妆容许久,最后忍不住朝着她的手背大力咬了一口。

然后我愤然看着她呆滞的模样狂笑着跑开。

翌日,祖父在【韩傅琦】再三央求下去往相府提亲。

回府后,往常温馨的用晚膳气氛就变了。我不明所以竟还规劝祖父别生气,总有办法。

入夜时分,我忧思不解,穿衣起身听到【祖父】在书房和韩傅琦争执不休:“我儿,今日我去相府,萧相本不同意,和我僵持不下那档子成年旧事,若不是颜颜出现,只怕会是一场闹剧阿。”

韩傅琦听起来万分慎重的问:“那萧颜如何说这事?”

【祖父】深思熟虑后回答道:“她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我们将洛归那孩子赶出府。”

宿星未眠,我急得抹稍许眼泪,闷郁于后院内闻了彻夜的松涛扶风之声。

【新祖父】同我的情分非同一般,若他因为韩傅琦的婚事将我驱逐出府,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想不通,干脆依靠在树桩沉睡。

于晨光熹微时,我被下人们惊呼发现,随即便叫来了韩傅琦。

其实我冻得浑身发抖,苏醒后强装镇定环抱双膝垂首闷声:“倘若我想娶亲,把我赶出府也是个正当理由。”

韩傅琦如释重负地欣慰笑答:“我我虽非亲生,若我情愿,我能把我当做亲生。即是亲生,便定不会舍弃我。”

我抬首看了一眼他,发现他又憔悴了几分,又追问道:“倘若有朝一日,我反悔了呢?”

他不假思索地执手起誓道:“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刹那,我从未有如此强烈的心愿——能够迅速长大!

如此,才好有冠冕堂皇的缘由留在他身畔不是吗?至少,我可以不再成为他的负担,终于安心了。

可【萧颜】来往韩府的次数与日俱增,我百感交集。

不知为何,我们之间的敌意好似与生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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