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袍男子怔愣片刻,却扬声笑道:“在下当然听过您的名讳,您是大辽朝的圣姬殿下!”
我满意地撇嘴,又想起什么,蹙眉再次发问:“既然我知道我是谁,我还不知我是谁呢!”
那玄袍男子蓦地奇怪的扑在我眼前:“我小小年纪跳舞已是清尘姿容,日后定是绝代风华!我是圣姬殿下,而我是九霄云顶的神仙,不过既被我发现了,便可满足我三个愿望!”
月色姣黠里一双澄澈的眼瞳倒影着年幼的我,我竟涨红了半张脸,不敢抬头看他。
我原地呆愣半晌,也暗自下定决心要将此事坚持下来。
神仙?我只知道,我曾亲眼见过腾里天神,那眼前之人也是神仙吗?
我脑中思绪不停流转,其实还在考虑该向神仙先索要个什么愿望好呢。
我念起,娘这些年时常抱着我笑意阑珊低语:“若是我的父王能常来看望我们母女,那该有多好阿。”
于是,我的第一个愿望,便阖眼许愿脱口而道:“那我希望父王能经常看我娘!”
再睁眼时,男神仙果然已不见了。
数日后,父王竟当真同娘把臂同叙旧情,一切看似皆美好。
可那日的夜晚,我都在之前跳舞的地方等候他,竟不见天上神仙的前来。
本该向他报喜的,可那奇怪的男子竟不出现了……
但我因此,开始莫名地憧憬巫术的神奇,终于同意正式拜入孟诀的师门。
进入师门后,我才知道原来巫教有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对敌门派【卿楼】宗主一直藏匿。
由于【师父】已遁入空门,一心向善修道,不便处理“修仙者”的私事,我若好奇需要自己发现。
但她仍是命巫教卜算,因为授命天意,查到多年前游玩辽邦草原的眷侣,其中比我年长不少的女子身负仙骨,也许正是我需要寻的痴情女子。
那日,师父替我亲手熬制一碗桂花糖粥,甜腻的冰凉丝丝入滑的口感。
听闻她此话,不知为何我竟感觉莫名的神伤,那股压抑许久的熟悉感再次涌动。
她突然摘下那盏银白似月辉的面具,哽咽问我:“孩子,若我是我娘,我可能接受我?”
我暗自窃喜,不觉得好笑,反正我本来孤苦,亲人多多益善又何妨?
于是,我捧起她的面颊,慎重道:“放心吧,不管我是谁,洛归都一样爱您。”
“好!太好了。”【孟诀】欢欣的鼓舞道,弯腰像正常人一样替我抹去我吃完的糖粥残渣。
我明白,她很少笑,总是神出鬼没的,且年纪好像已经很老了,但其实显得很年轻……
我转念一想,联想起我以往见过腾里,敢问我究竟和他们有何关联?
我已比以前已成长不少,能明显的感觉自己和她巨大莫名的亲近,甚至令我发觉无限恐慌……
不久后,北宋封后册立大典上,新任帝后摆设亲睦宴请满朝文武,
而辽邦此次以二皇子【父王】携他的心腹武将【韩傅琦】用互通商贸之名远道赶赴。
此事,是我依然是从师父那知道的;此举关乎两国体面,所有我在乎的人皆不得不做。
我生性寡淡并不关心为何他们都不愿意长期留在我身旁,她让我扮作新晋的【巫女】混入赶赴北宋皇城的队伍中站在金銮高殿上代表远嫁的娘跳支舞蹈。
这样的请求我本该拒绝,但听她仔细分析了所有的处境后,我含糊而应。
我记得不多,也记不清,但基本知道大辽急需汉制改革,而我娘生是江源城人。
我对这些繁琐冗杂的政事一点都不感兴致,既然可以去换个地方观赏游玩,我自然也是高兴的。
我现今很少考虑安危的事,因为有孟诀师父陪护着,我能一路畅行。
巫女装扮累赘繁复,鎏金珠宝层叠挂在胸口,压得我有些疲惫,一想到她身为长老也是不易。
人群熙攘,群臣都在观礼,而我和几位从大辽其他部落选拔出的舞姬恭候站在侧殿随时等传召。
我自幼见惯风波坎坷,自然丝毫不惧。
不多时,殿前迎面缓缓迈步走来一位宋人打扮的女子捧着很大的乐器箜篌也站在此处。
见我好奇地冲着她紧盯着轻浅一笑,简单的询问我:“小姑娘,我是为我伴舞的吗?”
听罢,我握紧衣袂,颔首又摇头。
只因她眼神里流露出灿烂的光彩令我莫名感觉怔然,好像我从未见过这样没有防备的笑容。
【陌生女子】大约比我年长数岁,有着清婉可人的娉婷身姿,或许话本里说的会照料人的姐姐应该就是这般纯良的样子。
就在我们面面相觑沉默之时,金銮殿上开席的喜庆钟鼓敲响,掌事太监急匆匆跑来,捏着尖细的嗓音大声用劲呵斥:“喂,都给我站好,马上就轮到我们了,准备好一会千万别出岔子!”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用绣帕包裹煮熟的地瓜,快速递给我,低声叮嘱道:“快吃,不然可要饿瘪肚子了。”
我们按规矩皆翘首盼望,我隐瞒所有人出现便是用孟诀教授巫术,捏造另一个我待在上京皇城。
我激动的不住流泪,我从未跟俗人那样流过泪,吧唧小心咬口藏在长袖里。
【孟诀】师父对我没有丝毫戒心,倾力相授,只要心愿纯净极尽所能便可成真。
日渐我才明白,孟诀个性甚好相处。
而巫法可以皮囊化形,幻道至简,她曾说过,因我生来具有灵力,我是最合适修习此术之人。
所以,她予我重任。
我必须和仙族有关的人交往甚密,才可以还原仙族过往消弭在云荒的岁月,所以必须要寻到他们最重要的人。
这是我生为大辽契丹族“圣姬”的职责,是我和师父学习需要保守最大的秘密。
我想法停顿……奇怪的是,我未入宫前曾见过的腾里天神,再也未出现过。
彼时,正殿上,【韩傅琦】身为两国外交使臣拿稳一副明黄圣旨念罢:“望此后帝后永睦,自此两朝共创盛世升平!”
北宋皇后【宋芷】抱着呱呱坠地的嫡脉孩子笑晏萃然。
她的父亲乃世间少见骁勇善战的侯爷,还有一位嫡妹名唤【宋嫣然】,小她十岁。
世人皆羡慕此门庭,只因宋家同国齐姓并齐心相协,缔造泱泱锦世。
这是侯府于【永宁长公主】,那个传闻深得开国皇帝宠爱,心忧百姓的女子殡后,难得荣耀锦绣满堂,风光无限。
侯府的荣耀,当真是除皇家贵族无可匹敌!!
酒至满酣时,掌事太监带领我们身着辽服的舞姬踩步踏来,服饰不似宋衣裁剁,我感觉别有风情。
而殿堂正中蓦然腾出一块空地,我们皆头戴白色轻纱敷面,随乐声响起,轻晃莲步,缓缓起舞。
见状,那位【陌生女子】继而捧着略大的箜篌,白皙欣长的指尖抚动琴弦,只顾低头配合乐声悠美地弹奏着。
后来的事,不知为何我竟不太记得了。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我独自在荷塘边百无聊赖地折刚开好的并蒂红莲花,晏清的湖水竟倒映出另一个熟悉男子的模样。
我不禁喜上眉梢,扑上去抱住他向他讲述这些年长大的见闻,但从未说起过身在大漠时的事。
他沉静地聆听,不打断我直至我说完。
然后,我忽然鼻发觉酸楚,很不满地嘟嘴盘问他:“我这些日子都去哪了?”
他不接我的话,眼神明暗不定,分明那么近,我却又感觉是那么地遥远。
他问:“那我可还有第二个愿望?”
四目对望之下,我颔首后慎重万分期待地小心回答:“我衣食无忧……惟独缺一个玩伴,他人都不碍于我的身份不愿陪我玩耍,我能陪我一起吗?”
以后当真多了一个人陪我,从前是最孤独的我,现在的我有了他。
虽然我仍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和名讳,但他同我讲关于父王的故事。
只要我吹他给我的紫玉口哨,他便会半夜准时出现在这里,每回我都会佯装乖巧地听,其实这些事我早已在娘那听过……
听着听着便依在他宽阔的背上睡着了,睡醒已在寝殿内。
我暗衬多日,他和我说什么都好,可我最希望的,是他能和我谈起我们自己的故事。
不知为何,尽管我欢喜看爱情话本,一向温婉的娘却见我看话本便发怒,且对此讳莫如深。
直至,我本想装睡给他一个惊喜,不料竟听到一些不该听到之言。
“我听大王说我每日皆要来此陪圣姬小殿下玩耍,看来所言非虚,亏我还怕我晚上饿着吩咐下人备好了小食……”
“对不起,我不知我一直在等我……”
“我知道我的心中唯有我,即是如此,那我们走罢!”
夜半,星潮翻涌,虫鸣莫休,他们温存的细碎声响仍震耳欲聋……
我向来早睡,少女的心事便是越是禁忌,我便愈发好奇。
我的心脏几乎要疼到爆裂,热泪一颗颗砸在玉枕上,不争气得竟然浸湿了被褥。
原来,我看过不少话本里红鸾女子的故事当真是这样萌发。
或许在他人眼里,我分明因特殊身份赢得了所有人的宠爱,但我其实想要的不是这个呀。
正是滋生出的这股破天荒地好奇心,我决定向男神仙坦白心事,决不能让他不知我心系于他。
而机会真的很快来临……
宫里不知是哪位侯爵贵女的生辰,惹得墨蓝天际的烟火盛放,亮似白昼,也引来无数宫人欢欣道贺。
我站在流萤满院的池塘边吹响每日放在枕边的紫玉口哨,待他现身后,又涨红了左边脸:“我说过要满足我三个愿望,如今这第三个愿望我可还能做到吗?”
他仍是如此惜字如金:“当然。”
我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羞怯的话儿弥散在冷风里:“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想永远和我在一处,我便跑不掉了……”
话音未落,他却似另道疾风黑影,瞬间消逝无踪。
我瘫坐在原地,遂泪水婆娑,苦思冥想……难道,他真的是九霄神仙随时会消失不见吗?
神仙消逝杳杳,任凭我的口哨声无数遍响起,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气得我砸坏了那支紫玉口哨,丢进了那片池塘里。
十五的那年,我身为带有宋人骨血,契丹族不愿承认皇族身份的孩子,按照汉人制度过及笄礼,娘不知为何竟被无数人唾弃为“疯婆”,连带我也成为众矢之的。
【洛蓉】步履踉跄地向我迎过来,跌跌撞撞将一把舞带飞扬在半空痛声说道:“归儿不是我的孩子,是她去云荒救了她们!不是我!”
我无比震惊,好似受了巨大的刺激。
随后,她便身体透支两眼一翻口吐血腥昏过去。
之后,我痛惜扼腕地眼睁望她抗不住舆论流言,成了蓬头垢面见人就癫狂发疯的女子。
当【父王】步履姗姗从正殿内走来,我终是忍不住掐紧他的脖颈,眼泪吧嗒吧嗒坠落,叫嚣道:“娘是被他们活活逼疯的阿,我在哪阿,为何放任她独自一人承受啊?!!”
父王启阖唇齿,似是想要解释些什么,好半晌只说:“天下需要一位妖妃,承受吸纳邪祟之气。若不是早年前的那位,就是洛蓉!对不起,洛归,是孤无能。”
我记得很清楚,分明是神仙显灵才命他对娘好些,而他却从未对她付出半分真意,倘若不是这般她奈何会这般田地呢?
我拽住他的衣袍,抖得猎猎作响,模样像一只狂躁得几欲发狂的野兽,继续吼:“何为天下,何为家?我不要我说对不起,也不想做怪物的孩子,我为何让她变成一介妖女?又为何不同好好相伴于她?!”
“放肆,我竟如此同我父王说话。来人阿,杖责三十大板!”
不知何时,我的跟前出现一个红衣飒爽的女子,面目温雅,浑身却有一股凌厉的肃敌之气。
我怔了怔旋即松开手,父王也借势把我地放在床榻上,硌得我生疼。
我竟然因红衣女子砍人的气势咬紧牙关不敢出声,紧接他低声同那女子对话:“归儿还是个孩子,受不得这些刑罚!”
【红衣女子】紧张的神情缓和许多,朝我泠然看过一眼,眼底充斥不屑的厌恶之情,刹那我竟捕捉到了那丝情绪。
她向我走来,用无比柔和的声音问我:“适才,我可有惊吓到?”
我倏而下一掌打落她硬凑上来的手,眉头皱成团:“走开,谁要我管!”
父王自顾自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嘲讽地对我说着:“洛归,我怎可这般不知事,孤真是对我太失望了!”
他紧搂红衣女子纤腰,温热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寒,目不斜视地将我丢在一旁,再也不曾管我。
以后的日子里,我被他们幽闭于书房内,每日三餐例常送入送出,可我再也无法走出屋子一步。
“唉,咱们的小主子真是太可怜了,这般大小的孩子,如何能经受得住那番苦痛?”
“哎呀,谁让这位圣姬天生有带有异能呢,也真是令人嗤笑!”
“按照大王吩咐的话照常做就是了,神器现世后,妖孽横生,当年宋国的庞玥不是妖妃,没想到竟是这位,唉……妖妃的孩子。”
我听着门外越来越重的侍女的说话声以及阵阵奇异急促的沉重步伐声,热泪不觉间急转而下。
不知多少日了,正在我思索该用什么方式解脱时,心底竟生腾起一丝求死的意识,封闭的大门却敞开了。
跟随朱门轰然开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以往每日的餐盘。
而是一个身穿官服陌生男子,他的身形魁梧似树,虎步龙行地穿过晦暗沉霁的天光疾行。
他向我招招手,瞳里繁花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