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汉武帝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承认毁坛僭越,但不认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之罪?”
“臣不认。”金章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但异常坚定,“臣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又是一阵沉默。
金章能感觉到龙椅方向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像实质一样压在她的背上。她知道,此刻的每一息沉默,都是帝王在权衡,在判断,在试探她的底线。
她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但抬起了头。
目光直视龙椅。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真正与汉武帝对视——隔着珠串,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君臣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陛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臣自元朔三年归国,受封博望侯,至今已历七载。七年来,臣夙夜忧叹,唯恐辜负陛下知遇之恩。臣建言开西域商路,非为私利,实见匈奴坐大,边塞不宁,而国库日虚。若能使西域诸国归附,商路畅通,则胡马之利可为我用,边塞之费可有所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然臣愚钝,行事或有过激,言辞或有不当,致使朝中因臣之故,争论不休,大臣相攻,有损朝廷和睦。”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痛心,“此皆臣之罪也。臣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官员都看着她,看着她跪在大殿中央,官服整齐,神色肃穆,眼中那种深切的痛楚不似作伪。
金章深吸一口气,双手伏地,再次深深叩首。
这一次,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思之再三,”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为表清白,为避嫌隙,更为朝廷和睦、国事无碍——臣愿自请卸去朝中一切冗务,远离长安,再赴西域!”
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杜少卿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桑弘羊在身后低低地“啊”了一声,随即死死咬住嘴唇,克制住冲口而出的话。其他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大殿里蔓延开来。
自请卸职?
远离长安?
再赴西域?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放弃在朝中经营七年的地位,放弃可能更进一步的机会,放弃长安这个权力中心的一切,重新回到那片风沙漫天、胡骑纵横的荒凉之地!
这简直是……疯了!
金章缓缓直起身,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红印。她的目光扫过大殿,扫过那些震惊、不解、幸灾乐祸、或是若有所思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回龙椅方向。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臣请再赴西域,督办商路,巩固乌孙之盟,联络诸国,为陛下开疆拓土、富国强兵略尽绵薄。西域之事,臣最熟悉。乌孙王猎骄靡,臣曾与之盟誓;大宛、康居、大月氏诸国,臣皆曾亲至。若臣再往,必能使商路更畅,诸国更附,边塞更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心此志,天日可鉴。请陛下明察!”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等待着那个至高无上的裁决。
汉武帝坐在龙椅上,珠串后的眼睛注视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金章。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可闻,像计时更漏的滴答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金章跪着,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目光低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地砖传来的冰凉,能感觉到大殿里无数目光的重量。但她内心异常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涌动着决定命运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汉武帝对西域的野心,赌帝国对财富的渴望,赌一个帝王对“忠诚”与“有用”之间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