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一进来,房内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下去。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房内。杜少卿站在房间的另一端,正与几名御史低声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官服,腰间佩着银鱼袋,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神色。察觉到金章的目光,他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
杜少卿的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金章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天色渐亮,晨雾开始散去。未央宫前殿的飞檐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琉璃瓦反射着微光,像一片片金色的鳞片。远处传来钟鼓声——那是朝会即将开始的信号。
“诸位大人,时辰到了。”
一名宦官站在门口,尖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官员们整理衣冠,按照品级顺序鱼贯而出。金章走在中间位置,桑弘羊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出朝房时,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未央宫园林里松柏的清香。金章深吸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充满胸腔。
前殿的台阶很长。
汉白玉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级都雕刻着云纹。金章一步步向上走,官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但她没有回头。
前世叧血道人被围剿时,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向绝路。只是那时,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燃烧的道宫和弟子们的尸体。
这一次,不一样。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未央宫前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
数十盏铜灯悬挂在梁柱之间,灯油燃烧发出滋滋的轻响,橘黄色的火光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焦味,混合着大殿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汉武帝刘彻高坐龙椅之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头戴通天冠,冠上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珠串的缝隙间,金章能看见那双眼睛——锐利,深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金章站在文官队列中段,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她能感觉到龙椅方向投来的目光,像实质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朝会开始了。
先是各部官员奏报例行事务——某郡水患,某地蝗灾,边关军情,国库收支。这些奏报冗长而枯燥,大殿内的空气渐渐变得沉闷。金章垂目静立,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半两钱。
她在等。
等那个时刻到来。
“陛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闷。
金章抬眼,看见杜少卿从御史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激昂:“臣,御史中丞杜少卿,有本奏!”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杜少卿身上。金章能感觉到身旁几名官员微微侧身,像是要离她远一些。桑弘羊站在她斜后方,呼吸声略微加重。
汉武帝的声音从珠串后传来,平静无波:“奏。”
杜少卿直起身,展开手中的奏章。
那是一卷厚厚的帛书,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臣弹劾博望侯、大行令张骞——结交边将,擅权乱政,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十六个字,一字一顿,像十六把重锤砸在大殿的地砖上。
金章站在原地,面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