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站在槐树下,看着陈平离去的方向。
西市的喧嚣声隔着院墙传来,那是长安城永不停止的脉搏——交易、讨价还价、货物周转、财富流动。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枯叶、茶香和远处市井的气息。
桑弘羊和卓文君静静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金章转身,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地图,最终落在未央宫的方向。
明日朝会,那将是另一处战场。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在这盘以长安为棋盘、以命运为赌注的棋局中,落下她的下一子。
***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长安城的街道还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中,只有零星几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金章坐在前往未央宫的马车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她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有裂痕的半两钱。
钱币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裂纹处有些粗糙。她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入其中——这是她这些天来一直在尝试的事,试图修复这件受损的法器,或者说,试图修复自己与“商道气运”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联系。
钱币内部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只有极深处,偶尔闪过一点微光,像夜空中遥远的星辰,看得见,摸不着。
金章收回精神力,睁开眼。
马车已经驶入未央宫外围的宫墙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青灰色的砖石在晨雾中显得冰冷而威严。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戟卫士,盔甲在微光中泛着金属的冷色。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宫墙砖石特有的、带着岁月沉淀的微腥味道。
车在司马门前停下。
金章下车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未央宫前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宫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官服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暗淡——深青、玄黑、绛红,像一片移动的色块。
她刚站稳,就感觉到数道目光投来。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也有漠然。金章面色平静,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衣襟,迈步走向朝房。
“博望侯。”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金章转身,看见桑弘羊快步走来。年轻的御史大夫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腰间玉带束得整齐,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桑大夫。”金章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走向朝房。桑弘羊压低声音:“杜少卿昨夜去了廷尉府,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弹劾奏章。”金章说。
“是。”桑弘羊的声音更低了,“我的人打听不到具体内容,但廷尉府那边传出的风声是——‘结交边将,擅权乱政,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金章的脚步没有停顿。
十六个字,字字诛心。
“证人呢?”她问。
“找了三个。”桑弘羊说,“一个是东郡的乡绅,说你在关东毁坛时强占民田;一个是长安西市的商贾,说平准秘社垄断市利;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冠军侯府的一个老仆,说亲眼看见霍将军赠你令牌时,你二人密谈良久,神情诡异。”
金章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仆?
霍去病府上的老仆,她昨日去时一个都没见到。府门外是廷尉府的侍卫,府门紧闭,连门房都是生面孔。
这证人,来得真是时候。
两人走进朝房。
房内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名官员,炭火盆在墙角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的脸。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熏香味,还有官员们身上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