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看向杜周:“廷尉大人有所不知。当时情势危急,祭坛周围聚集了数百被蛊惑的民众,若不当机立断,三名孩童性命不保。且那妖人武功不弱,臣麾下护卫与之交手,已有三人受伤。若留其性命,恐生变数。”
“即便如此,也该押解回京,交由廷尉府审理。”杜周道,“博望侯擅自动刑,恐有越权之嫌。”
“廷尉府远在长安,东郡距此千里。”金章不卑不亢,“若押解途中妖人逃脱,或再有同党劫囚,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当以百姓安危为重,权宜行事。”
汉武帝摆了摆手:“此事不必再议。妖人害民,格杀勿论,理所应当。”
杜周低头:“臣遵旨。”
金章继续述职。
她开始讲述稳定粮价的措施。如何设立平准粮仓,如何鼓励商队运粮,如何补贴运费,如何与地方豪强协商……她说得很详细,每一个步骤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决策都有理由解释。殿内的炭火燃烧着,热气蒸腾,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官服的内衬已经湿透,黏在背上。
她能感觉到,汉武帝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兴趣,是思量,是权衡。金章知道,汉武帝对“商”的态度是复杂的。他需要商人为帝国提供财富,支持他的开疆拓土;但他又警惕商人势力的膨胀,担心动摇“农本”。这种矛盾,正是她可以利用的缝隙。
“……臣在东郡试行‘商运补贴’之法,”金章道,“凡从外地运粮至灾区的商队,按运量给予一定补贴。此法施行半月,便有二十七支商队从河北、河南等地运粮入东郡,共计运粮三万六千石,有效平抑了粮价,缓解了灾情。”
她报出最后的数据,然后停顿,等待反应。
殿内安静了片刻。
汉武帝手中的玉璧停止了转动。他看向金章,缓缓开口:“补贴商队,耗损国帑。博望侯可曾算过,这些钱粮,若是用于直接赈济,能救多少灾民?”
“回陛下,臣算过。”金章早有准备,“若将补贴之钱粮直接发放,可多救三千灾民,维持十日口粮。但商运补贴带来的,是源源不断的粮食流入,是粮价的长期稳定,是灾区百姓对朝廷的信心。这三千灾民十日之粮,与三万六千石持续供应,孰轻孰重,臣以为不言而喻。”
“巧言令色。”杜周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博望侯此言,是在为商人张目。我朝以农为本,商为末业。陛下,商贾逐利,天性贪婪。博望侯以国帑补贴商队,实则是肥私商而损农本。长此以往,农夫见商贾获利易,必弃农从商,田地荒芜,国本动摇。此乃h国之举!”
金章转头看向杜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杜周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要将她刺穿。金章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敌意——那不是政见不同的争论,而是你死我活的杀意。
“廷尉大人此言差矣。”金章的声音依然平稳,“臣补贴的不是商贾,是运粮的通道。灾情紧急,若等朝廷调粮,文书往来,车马调度,至少需一月时间。而商队遍布各地,消息灵通,行动迅速。以补贴激励商队运粮,实则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快救灾。至于农夫弃农从商……”
她顿了顿,看向汉武帝:“陛下,臣在东郡所见,灾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他们不是想从商,而是想活命。若朝廷能及时救灾,稳定粮价,让他们有田可种,有粮可收,他们又何必背井离乡,从事那被世人鄙夷的末业?”
汉武帝沉默。
他手中的玉璧又开始缓缓转动。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金章和杜周之间移动,最后落在丞相公孙贺身上。
“丞相以为如何?”
公孙贺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臣以为,博望侯救灾心切,其情可悯。商运补贴之法,在东郡特殊情势下,或可权宜。但若推而广之,确需慎重。农为本,商为末,此乃祖宗之法,不可轻动。”
很标准的和稀泥。
金章心中冷笑。公孙贺是卫皇后的姐夫,属于外戚集团,与她没有直接冲突,但也不会为她出头。这种表态,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得罪杜周,更不得罪她,真是老狐狸。
汉武帝又看向御史大夫兒宽。
兒宽躬身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救灾。博望侯在东郡的举措,确实稳定了粮价,安抚了民心。至于商运补贴是否妥当,可待灾情过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