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最初的热络。陈桓不再提灾情与商路,只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田雍和其他豪强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频频敬酒。
金章来者不拒,但每次只浅饮一口。她的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眼神、细微的动作都记在心里。
戌时末,宴席散去。
陈桓亲自将金章送到府门口,言辞依旧恭敬:“侯爷早些歇息。明日下官再向侯爷详细禀报郡中灾情与赈济事宜。”
“有劳太守。”金章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金章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在飞速整理今晚得到的信息。
陈桓的态度很明确:消极应付,以“天意”、“民情”为借口,不配合甚至暗中阻挠商路疏导。他未必是“绝通盟”的人,但一定是被田雍这类地方利益集团影响、或本身就倾向于保守“重农抑商”理念的官员。
田雍则是直接的挑衅。他故意提起“黑袍仙姑”,一是试探金章对“绝通”相关人事的反应,二是想用“民意”、“天意”来压“朝廷方略”,为后续阻挠制造舆论。
而那个“仙姑”……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金章刚走进院落,阿罗便如幽灵般出现在廊下阴影中。
“主人。”
金章点头,径直走进房间。阿罗跟入,反手关上房门。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查到了?”金章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
“是。”阿罗声音压得很低,“田雍在濮阳的产业,主要是粮铺、货栈和车马行。他与郡守陈桓有姻亲关系——陈桓的侄女嫁给了田雍的次子。郡中仓曹、市掾等官吏,也多与田家有往来。”
金章并不意外。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是常态。
“黑袍仙姑呢?”
“城中确有传闻。”阿罗道,“大约半月前,一位身穿黑袍、面覆轻纱的道姑出现在濮阳城北。她在市集为人诊病施药,分文不取,且颇有些灵验。后来便开始宣扬‘天道贵静,商旅纷扰则地气不宁,地气不宁则旱魃横行’之类的说法。不少灾民信她,称她为‘玉真仙姑’。”
玉真子。
金章眼神一冷。果然是她。
“她如今在何处?”
“三日前,有人在濮阳以北三十里外的古黄河渡口附近见过她。那里有一处险滩,本地人称为‘龙回头’,因河道在那里急转,水流湍急,历史上多次改道,地势复杂。据说玉真子曾在滩涂上驻足良久,似在勘察地形。”
龙回头。九曲回煞。
金章走到桌边,摊开地图。她的手指点在濮阳城北,沿着古黄河河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记着“急弯”、“险滩”的位置。
“还有,”阿罗补充道,“田雍在‘龙回头’上游五里处,有一处别庄。那庄子临河而建,平日只有几个老仆看守。但据附近村民说,近日庄子里忽然多了不少人,守卫森严,不许闲人靠近。有樵夫曾在夜间看见庄内有火光闪烁,似在举行什么仪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金章的手指在地图上“龙回头”的位置轻轻一点。
“田家的别庄,玉真子的踪迹,九曲回煞的地势……”她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阿罗,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龙回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