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扑通跪下:“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是……是县丞吩咐,说近日流民增多,为防生乱,需控制渡口人流……”
“控制人流,还是卡住商路?”金章声音转冷,“即刻起,四条渡船全部启用,全力摆渡。赈粮车队优先,商旅次之。若再敢延误,本官便以‘梗阻朝廷赈济、破坏商路通畅’之罪,拿你问话。”
“是是是!小人遵命!即刻就办!”
小吏连滚爬爬地跑回凉棚。很快,另外两条“检修中”的渡船被拖了出来,船工们忙碌起来。渡口的秩序开始恢复,车队缓缓移动。
金章回到岸上,没有再看那些小吏。她登上马车,在无数道感激、好奇、复杂的目光中,驶上了渡船。
黄河水在船底缓缓流淌,浑浊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她站在船头,衣袂被河风微微吹动。怀中的“平准”半两钱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商道气运”在应对“滞涩”时产生的共鸣。
这只是开始。
***
濮阳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灰黑的轮廓。
作为东郡治所,濮阳城比偃师、荥阳都要大得多。城墙高厚,雉堞整齐,城门楼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但城外的景象却与这雄壮的城墙格格不入——护城河几乎干涸见底,河床上堆着垃圾和死去的鱼虾,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城门附近聚集着不少灾民,或坐或卧,眼神麻木,只有看到有车马经过时,才会抬起空洞的眼睛,伸出枯瘦的手。
金章的车队没有受到阻拦。城门守卒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验看过节杖和文书后,便恭敬地放行,还有一名小吏在前引路。
街道还算整洁,但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少数粮铺、药铺还开着,门前排着长队。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经过,也是匆匆而行。暮色渐浓,屋檐下开始挂起灯笼,但灯光昏黄,照不亮多少地方。
驿馆位于城东,是一处三进的院落。比起偃师那简陋的驿馆,这里要宽敞许多,青砖灰瓦,庭院里还种着几株半枯的槐树。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子,说话滴水不漏,安排得井井有条,但眼神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金章刚安顿下来,郡守府的请帖就到了。
烫金的帖子,措辞恭敬,邀请宣慰使张骞大人赴郡守府夜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倒是急切。”金章将请帖放在桌上,对阿罗道,“你留在驿馆,设法查清两件事:第一,田氏在濮阳的势力分布,尤其是与郡守府的关系;第二,留意城中是否有关于‘黑袍仙姑’的传闻,以及她最近出现的具体地点。”
“是。”阿罗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金章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深青色绢袍,腰系银带,头戴进贤冠。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属于张骞的、饱经风霜却目光锐利的男性面孔。她抬手,轻轻抚过脸颊。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是她在此世行走的凭依,也是枷锁。
但很快,她放下手,眼神恢复平静。
***
郡守府灯火通明。
朱漆大门敞开,两排灯笼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门房仆役躬身迎候,管事引路,穿过前院、回廊,来到宴客的正厅。
厅堂宽敞,地上铺着青砖,四角立着青铜灯树,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主位上坐着东郡太守陈桓——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穿着深绯色官袍,头戴梁冠,看起来颇为儒雅。见金章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满面。
“博望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陈桓,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他拱手行礼,语气热情。
金章还礼:“陈太守客气。本官奉旨宣慰,叨扰地方,还望太守协助。”
“应当的,应当的!”陈桓引金章入座,“侯爷请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