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坐下,阿罗奉上茶水,他接过却无心饮用,放在一旁:“变化倒未必,但风向不对。今日廷议,关东旱情是议题之一。杜周那老匹夫,虽未直接提及‘商贾耗竭地气’的流言,却大谈‘天人感应’,说天降灾异,必是人事有失,当深自省察,尤其要检视近年来‘末业是否过盛,是否侵夺了本务’。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指向商贸。更麻烦的是,不少官员随声附和。”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大司农那边传来风声,说陛下对关东粮价飞涨极为不满,已严令查办囤积居奇者。这本是应有之义,但下面执行起来,恐怕会扩大化,凡是运粮往关东的商队,都可能被怀疑、被刁难。我们……我们后续的运粮计划,阻力会更大。”
金章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着。杜周……这个酷吏头子,果然跳出来了。是单纯的政治投机,还是已经与绝通盟有了某种默契?抑或两者皆有?
“桑兄有何建议?”她问。
桑弘羊沉吟道:“当务之急,是粮食必须继续运,而且要更快、更多。但明面上的商队风险太高。我建议,是否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比如,通过边军的后勤补给线夹带?或者,利用漕运的某些环节?虽然同样有风险,但或许比普通商队更隐蔽些。”
金章摇头:“边军和漕运,牵涉更广,耳目更多,一旦被察觉,后果更严重。目前我们的商队虽受阻,但身份清白,即便被查,也有转圜余地。不能自乱阵脚。”她顿了顿,“粮食要继续运,但方法要调整。阿罗,传令关东的管事:一,所有运粮车队,护卫加倍,但尽量化装成流民或小股逃荒队伍,分散行进,避开主要官道和城镇。二,在灾区边缘设立更多的、更隐蔽的临时粜卖点,不要集中,小批量、多批次地平价放粮,同时派人混入灾民中,悄悄传播‘有善心商贾冒险运粮平价出售’的消息,一点点扭转‘商贾皆恶’的印象。三,继续严密监视玉真子及其信徒的一切活动,尤其是祭祀的细节、参与人员、后续影响,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回报。”
“是!”阿罗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桑弘羊看着金章条理清晰的指令,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但忧虑未减:“张侯,此法虽稳妥,但见效慢,且运粮量恐受限制。若旱情再持续一月以上,恐怕……”
“我知道。”金章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郁的天空,“所以,我们必须双管齐下。桑兄,你在朝中,要继续推动尽快调拨官仓存粮、组织周边郡国互济的议案。哪怕不能立刻通过,也要造出声势,让陛下和朝臣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不能任由杜周之流用空谈拖延。同时,想办法查一查,杜周最近和哪些人往来密切,尤其是……有没有方士、术士之流。”
桑弘羊神色一凛:“您怀疑杜周和那散布流言的‘仙姑’有关?”
“未必直接有关,但可能被利用,或者……有共同的利益。”金章没有把绝通盟的事情点破,但桑弘羊是聪明人,已然领会。
“我明白了。”桑弘羊重重点头,“朝中之事,我来周旋。张侯,关东那边……您要多加小心。我总觉得,这次旱灾和流言,来得太巧,也太毒。”
“放心。”金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桑弘羊又坐了片刻,商议了一些“汉乌商盟”章程的细节,便匆匆告辞离去。他带来的朝中风向,让关东的局势显得更加错综复杂,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地方到朝堂同时收紧。
接下来的两日,金章几乎足不出户,守在书房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各种消息。坏消息居多:关东又两个郡报灾,流民数量持续增加;某支秘社运粮小队在避开暴民时误入沼泽,损失了十几石粮食;朝廷关于赈灾的廷议依旧没有结果,扯皮继续……
但也有零星的好消息:通过化整为零、分散潜入的方式,又有一批约八百石粮食成功运抵东郡的秘密仓库;混入灾民的秘社人员回报,在个别悄悄得到平价粮食的村落,对“商贾”的敌意有所缓解,虽然“旱魃”流言依旧盛行,但已有人开始私下怀疑……
金章仔细阅读着每一份报告,在地图上标注着粮队路线、灾民聚集点、玉真子祭祀活动的位置。她发现,玉真子的活动范围,正沿着黄河古道,从濮阳向东北方向移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直到第三天傍晚,阿罗再次带着一份加急密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走进了书房。
“侯爷,东郡刚用信鸽传来的,最高等级。”阿罗将一张小小的、卷成细管的纸条放在金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