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周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然后抬眼看向杜少卿。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非要一早过来。”
杜少卿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父亲,韦贲案……恐怕没那么简单。”
“哦?”杜周挑了挑眉,“怎么个不简单法?”
“韦贲攀咬周平,周平是我的门客,这摆明了是冲着我来的。”杜少卿语速加快,“但父亲想想,周平一个穷书生,韦贲为什么要给他钱?又为什么偏偏在御史台审他时,把这件事捅出来?”
杜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杜少卿继续道:“我查过了,韦贲最近和博望侯的产业‘通驿’有冲突。韦家断了‘通驿’织坊的原料供应,还指使泼皮去污了织坊的墙。两边已经撕破脸了。而博望侯……父亲,他协理军需,最近在军需衙门里风头很盛,王温他们几个,对他可是颇有微词。”
杜周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和杜少卿之前敲击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博望侯指使韦贲攀咬周平,目的是污蔑我杜家,打击我在御史台的威信,顺便为他自己的产业扫清障碍?”
“儿子不敢妄断。”杜少卿低下头,“但此事蹊跷,不得不防。周平已经去御史台自首了,他会交代,韦贲给他钱时,曾暗示这是‘某些人’授意。儿子担心……这‘某些人’,指的就是博望侯那边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杜周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蜀茶,香气清冽。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少卿,你可知陛下最厌恶什么?”
杜少卿一愣:“请父亲明示。”
“陛下最厌恶臣下结党营私,与民争利。”杜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博望侯是陛下亲封的侯爵,出使西域有功,如今协理军需,圣眷正隆。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一个商贾的攀咬和一个门客的暗示,就想动他,那是痴人说梦。”
杜少卿的心沉了下去。
但杜周话锋一转:“不过……韦贲案既然已经审了,就该审个明白。商贾逐利,无所不用其极,攀咬构陷也是常事。他既然攀咬了周平,说不定还会攀咬别人。比如……与他有商业冲突的‘通驿’,或者‘通驿’背后的人。”
杜少卿眼睛一亮。
“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杜少卿,“案子要依法办,但也要办得‘周全’。韦贲偷税漏税、贿赂市吏、以次充好,这些罪名确凿,该罚罚,该抄抄。但他若还牵扯其他事……比如与某些官员或勋贵的产业有不正当竞争,甚至被威逼利诱……那也该一并查清。毕竟,朝廷法度,贵在一视同仁。”
杜少卿听懂了。
父亲不会直接对博望侯动手,但会在审理韦贲时,刻意引导,把水搅浑。只要韦贲“供出”与博望侯产业的纠葛,哪怕只是捕风捉影,流言也会像野火一样烧起来。而流言,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伤人。
“儿子明白了。”杜少卿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父亲指点。”
“去吧。”杜周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做好你该做的事。记住,御史台是朝廷的耳目,不是任何人的私器。”
“诺。”
杜少卿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到庭院里,晨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父亲果然老谋深算,这一手“将计就计”,既保全了御史台的体面,又把博望侯拖进了泥潭。接下来,就看韦贲在公堂上怎么“表演”了。
他迈步朝府外走去,脚步轻快。
而此刻,博望侯府中,金章刚刚用完早膳。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西域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条商路,以及沿途的水源、绿洲和可能的补给点。霍去病出征在即,后勤路线必须万无一失。她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脚步声。
“侯爷,桑大人来了。”仆役在门外禀报。
“请。”
桑弘羊快步走进书房,脸色有些凝重。他穿着深蓝色的官服,袖口沾了些墨迹,显然是刚从衙门过来。一进门,他就闻到书房里淡淡的檀香味,看到金章面前摊开的地图,以及她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博望侯,”桑弘羊拱手行礼,声音急促,“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