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市吏王顺!东市市吏李忠!还有……还有少府丞赵延年!对,赵延年!他去年修宅子,从小人这里‘借’了五百金,至今未还!还有……还有……”
他一个个名字往外报,像倒豆子一样。每报一个,堂上记录的书吏就飞快地记下一个。那些名字里,有他确实贿赂过的,也有他仅仅打过交道的。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减罪,只要能活命。
忽然,他报出一个名字:“……还有杜少卿杜大人的门客,周平!他上月从小人这里拿走一百金,说是……说是打点军需衙门的关系!”
堂上静了一瞬。
杜周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公堂上,清晰得刺耳。
韦贲说完就后悔了。杜少卿?那是杜周的本家侄子。他怎么会……
但他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杜周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记录在案。”杜周淡淡道,“继续。”
韦贲的心沉了下去。
杜少卿府。
书房里点着四盏灯,照得满室通明。杜少卿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玉镇纸。镇纸是羊脂白玉雕的,雕成卧虎的形状,虎身温润,虎眼处嵌着两点墨玉,在灯光下幽幽发亮。
他心情不错。
白日里,他刚收到消息,军需衙门那边,王温已经“发现”了博望侯提交的筹备计划里的几个“疏漏”。虽然都是些细枝末节,但足够让那姓张的喝一壶了。只要再添把火,说不定就能把他从这趟差事里踢出去。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心腹管家,姓刘,跟了他十几年。刘管家的脸色有些不对,脚步也比平时急。
“公子,”刘管家压低声音,“御史台那边……传来消息。”
“说。”
“韦贲今日过堂,为了减罪,攀咬了一堆人。”刘管家顿了顿,“其中……有周平。”
杜少卿手里的玉镇纸停住了。
“周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是。韦贲说,周平上月从他那里拿走一百金,说是打点军需衙门的关系。”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杜少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能闻到灯油燃烧时淡淡的烟味,能感觉到玉镇纸冰凉光滑的触感,能看见灯光在书案上投下的、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影。
周平。
那是他三年前收的门客,一个落魄的读书人,有些小聪明,帮他处理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上月,他确实让周平去“打点”军需衙门,但用的是他自己的钱,没让周平去找韦贲。
除非……周平私下里又去敲了韦贲一笔。
蠢货!
杜少卿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羊脂白玉裂成几块,虎头滚到墙角,墨玉做的眼睛掉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杜少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刘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
杜少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踩在人的心上。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走动而扭曲变形,像一头困兽。
韦贲攀咬出周平,周平是他的门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御史台很快就会查到他的头上。杜周那个老东西,本来就看他不起,这下更是抓到了把柄。
不行。
他得切割。
立刻,马上。
杜少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管家,眼神冷得像冰。
“去,”他说,“把周平‘请’来。记住,是‘请’。客气点。”
刘管家抬头,对上杜少卿的眼睛,心里一寒。
“诺。”
刘管家退了出去。
杜少卿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镇纸。灯光照在碎玉上,那些碎片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很浅,像水面上的浮冰。
韦贲想拉他下水?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