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文君大不了几岁,面容清俊,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锐利。穿着常服,但腰间的铜印绶显示着他的官身。
“文君姑娘,”桑弘羊开口,声音平和,“侯爷让你来的?”
“是,也不是。”文君行了礼,在对面跪坐,“今日之事,关乎侯爷交代的差事,也关乎西市商贾的公平。”
她将上午在西市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几家大货栈突然断货或抬价,两家皮货店被市吏以牵强理由查封,背后都有韦家的影子。
桑弘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等文君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敢要求桑丞做什么,”文君态度恭谨,但语气坚定,“只希望桑丞能在职权范围内,对西市市吏的执法稍加过问。查封店铺,需有确凿证据,按律行事。若有人借公务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恐非朝廷设立市吏的本意,也有损长安商市的信誉。”
桑弘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文君姑娘,你可知韦贲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
文君摇头。
“因为‘重农抑商’是国策,”桑弘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梅树,“商人地位低下,即便富可敌国,在朝堂诸公眼中,也不过是‘末业之民’,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市吏查封几家商铺,只要理由说得过去,没人会深究。韦贲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用这种粗暴手段。”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文君脸上:“但侯爷和你,似乎不这么想。”
文君心头微动,抬起头。
“侯爷让我协助筹备军需,其中涉及大量物资采买、工匠雇佣,本质上,也是商贾之事。”桑弘羊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我研究过侯爷之前提出的‘平准’‘均输’之策,虽未深谈,但能感觉到,侯爷对‘商’之一道,有不同寻常的见解。他不仅仅视商为敛财之术,更视其为……流通万物、平衡贵贱之道。”
文君没想到桑弘羊会说出这番话。她想起金章曾说过,桑弘羊是此世少有的、能理解她理念的人。此刻看来,果然如此。
“桑丞明鉴。”文君深吸一口气,“侯爷常说,农为本,商为末,但本末一体,不可偏废。商道通则货物流,货物流必民用足,民用足则国用丰。如今朝廷用兵西域,军需浩繁,若没有商贾之力,仅靠田赋,如何支撑?韦贲之流,只知垄断牟利,打压异己,实则是阻塞商道,损国自肥。今日他敢为私利断军需原料,明日就敢为私利误军国大事。”
桑弘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沉吟片刻,道:“你说得有理。西市市吏那边,我会派人去查问。若查封确无实据,或处罚过当,我会让他们按律重新处置。至少,不能让人以为,朝廷的市吏是某些豪商的家奴。”
“多谢桑丞!”文君起身,郑重一礼。
“不必谢我,”桑弘羊摆摆手,“我也是为公事。军需筹备,不容有失。你回去告诉侯爷,原料之事,若河东、巴蜀的货源有困难,可来找我,少府库中还有一些储备,或可应急。”
文君再次道谢,告辞离开。走出桑府时,已是申时末。夕阳西斜,将长安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凉爽了些,晚风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她心里稍定。桑弘羊的承诺,至少能暂时遏制市吏的肆无忌惮,为原料采购争取时间。接下来,就看派去河东、巴蜀的人能否顺利,以及阿罗手下能否挖出韦家的把柄了。
她步行回城西的织坊。织坊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原本是间废弃的染坊,被金章买下后改造,前院是织机房,后院是仓库和女工住处。此时应是织工下工的时候,往常巷子里会有女工结伴出来的说笑声,但今日,异常安静。
文君走到巷口,脚步慢了下来。
空气中飘来一股异味——不是麻沤的酸涩,不是染料的刺鼻,而是一种……腐臭。像烂菜叶、臭鸡蛋、还有某种污秽之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转过巷角,看到了织坊的门。
素白的墙上,被人用黑漆泼了污秽不堪的图案,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又像某种恶意的符咒。旁边用同样黑漆写着四个大字:“奸商误国”。字迹潦草,但笔画狠厉,仿佛要将墙壁凿穿。
门前的石阶上,散落着腐烂的菜叶、破碎的蛋壳、还有不知是什么的黑色污渍。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在夕阳余晖中闪着绿莹莹的光。
织坊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