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面露惧色,悄悄往后退。文君认得那胡人掌柜,他叫阿史那,是西域龟兹人,来长安十几年了,皮货生意做得老实,也是“通驿”在长安西市的一个隐秘联络点——表面卖皮货,暗地里传递西域商队的消息。
旁边另一家“张氏皮庄”也被同时查封,掌柜是个汉人,已经被铁链锁了,垂头丧气地被市吏推搡着往外走。那家店,也是“通驿”的暗桩。
文君站在人群外围,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看着阿史那被两个市吏拖起来,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看着店门被贴上封条,看着那些被扔出来的皮货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尘埃。
空气里,皮货的腥膻味、市吏身上的汗酸味、围观人群呼出的浊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不是巧合。
苎麻、生漆断货,两家“通驿”皮货店同时被查封。手法直接、粗暴,却有效。掐断原料,打击关联产业,双管齐下。
韦贲。
文君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她穿过熙攘的市集,绕过卖陶罐的摊贩,避开运粮的牛车,一直走到西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茶寮。茶寮里没什么人,只有个老妪在灶台前烧水,水汽蒸腾,带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文君找了个角落坐下,对老妪道:“一壶最便宜的茶。”
老妪应了一声,端来一个粗陶壶和陶碗。茶水浑浊,浮着茶梗。文君没喝,她需要时间思考。
阳光从茶寮敞开的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文君盯着那些灰尘,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韦贲出手了。因为“物价驿报”触动了关中豪商的利益?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通驿”网络的存在,想斩断金章的情报触角?或者,两者皆有。
原料被掐,工匠招募恐怕也会受阻。生漆是****、车辆的关键涂料,苎麻可以织成麻布,既能做军衣,也能做帐篷、绳索。霍去病西征在即,军需筹备刻不容缓。韦贲这一手,不仅是在商业上打压,更是在军国大事上使绊子。
其心可诛。
但文君没有慌乱。她想起金章在密室里说的话:“遇事不决,先想三步。第一步,止损;第二步,反击;第三步,布局。”
她端起陶碗,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精神一振。
“老妈妈,”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桌上,“借纸笔一用。”
老妪从柜台下翻出半截竹简和一支秃了毛的笔。文君就着粗糙的竹面,用极快的速度写下几行字。字迹清秀,却力透竹背。
第一,派人即刻出发,分两路。一路往河东郡,河东产麻,虽路途稍远,但货源充足;一路往巴蜀,蜀地生漆品质上乘,走水路运回,时间来得及,但成本会高两成。不计成本,务必在十五日内,将第一批原料运回长安。
第二,让阿罗留在长安的人手,立刻开始搜集韦家商铺的罪证。偷税漏税、以次充好、强买强卖、勾结官吏……凡是能挖出来的,全部挖出来。重点查他们最近半年的账目和货物流向。
第三,她亲自去见桑弘羊。市吏如此明目张胆地“选择性执法”,背后必有授意。桑弘羊如今是大农令丞,主管平准、均输,对市吏有管辖权。他若能出面稍加约束,至少能让韦贲不敢在明面上太过肆无忌惮。
写罢,她将竹简卷好,塞进袖中。茶寮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午时了。
文君起身,对老妪点了点头,走出茶寮。阳光依旧刺眼,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先回到临时落脚的一处小院,那里有平准秘社的两个外围成员留守。她将竹简交给其中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匆匆从后门离开。
接着,她换了身衣裳,依旧是男装,但料子好些,是细麻布的深青色直裾,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绸面斗篷。她将头发重新梳理,戴上幞头,看起来像个有些身份的年轻文吏。然后,她雇了辆驴车,往桑弘羊的府邸而去。
桑弘羊的宅子在长安东市附近,不算豪奢,但庭院整洁,种了几株梅树,此时叶子正绿。门房是个老仆,听文君报了“博望侯府管事,有要事求见桑丞”,不敢怠慢,进去通报。不多时,老仆回来,引文君入内。
桑弘羊在书房见她。书房不大,四壁都是竹简和帛书,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竹简防蛀的草药味。桑弘羊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一份账目,见文君进来,放下手中的算筹,示意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