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转头,看见杜少卿正站在三步之外,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引经据典,数字确凿,连桑弘羊都为你说话。张某——不,张侯爷,你真是让杜某刮目相看。”
金章平静地看着他:“杜侍御史过誉了。张某所言,皆为国事。”
“国事?”杜少卿冷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张骞,你以为陛下真会被你那些花言巧语迷惑?互市监?市舶税?你这是要动摇国本!是要让那些逐利忘义的商贾,爬到士人头上!”
他的呼吸喷在金章脸上,带着浓烈的酒气——看来今早上朝前,他喝了不少。
金章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杜侍御史,商贾亦是大汉子民。货殖流通,必民富;民富,则国强。此乃常理。”
“常理?”杜少卿的眼神变得危险,“张骞,我告诉你,这朝堂之上,还轮不到你一个幸进之臣指手画脚。你那些西域奇谈,哄哄陛下也就罢了,想动真正的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断不能容。”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离去。
金章站在原地,看着杜少卿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杜少卿身上的酒气和熏香,混合着宫殿里檀香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博望侯。”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温和的。
桑弘羊走了过来,朝金章拱手一礼:“杜少卿年轻气盛,侯爷不必介怀。”
金章还礼:“今日多谢桑丞声援。”
“弘羊只是就事论事。”桑弘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侯爷的互市监之议,弘羊细思之下,确为良策。十日后再议,侯爷当尽快拟好条陈。若有需要,弘羊愿助一臂之力。”
金章看着这个年轻人。桑弘羊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杜少卿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只有一种对“事”本身的专注。她知道,这是前世错过的盟友,此世必须牢牢抓住的力量。
“那便有劳桑丞了。”金章郑重道。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关于条陈细节的事,然后各自离去。金章走出宫门,登上等候的安车。车厢内,阿罗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茶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朝堂上的压抑。
“回府。”金章吩咐。
车轮碾过长安城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金章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朝堂上的交锋在脑海中回放——杜少卿的敌意,桑弘羊的支持,汉武帝的沉吟。她能感觉到,互市监之议,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湖面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安车在博望侯府门前停下。金章下车,走进府门。庭院里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府中厨房传来的、炖肉的香气。
“侯爷,有西域来的信。”管家迎上来,双手呈上一封用蜡封口的羊皮信。
金章接过信,指尖触到羊皮粗糙的质感。蜡封是甘父特有的印记——一个简单的马蹄形。她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金章拆开蜡封,展开羊皮信。
甘父的字迹粗犷而有力,用的是西域常见的芦苇笔,墨迹有些晕染:
“主人钧鉴:仆已抵楼兰。楼兰王贪婪,既畏匈奴,又垂涎汉货,摇摆不定。仆以丝绸、铜镜诱之,许以重利,彼初有动心。然三日前,楼兰城外三十里处,发现一处废弃祭坛,形制与河西所见类似。仆细查之,于祭坛碎石中,觅得此物……”
信的后面,附着一小块用细麻布包裹的东西。
金章解开麻布,里面是一片陶片,约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粗糙。陶片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纹路——那纹路极其怪异,由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线条组成,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符咒。
金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陶片,快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卷古籍。那是她前世作为叧血道人时,从北宋道藏中抄录的残卷,记载了一些关于上古祭祀和禁忌符纹的内容。她快速翻动,羊皮纸在指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她停在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