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章金,做些布匹绢帛的小本生意。”金章搓着手,语速稍快,显得心事重重,“不瞒仙姑,前些日子凑了一笔钱,收了一批上好的蜀锦和齐纨,原打算趁着秋高气爽,贩往西域楼兰、于阗一带。那边贵人喜好汉家锦绣,利润颇厚。可这几日,接连听到些不好的风声,说有商队在敦煌以西遭了马匪,还有……还有货物莫名受损的。心里实在不踏实,特来请仙姑指点迷津,这趟货,究竟走得走不得?”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递到玉真子面前。这只手经过简单处理,皮肤略显粗糙,指节粗大,掌纹也被药物暂时改变了细微走向,完全是一双常年奔波劳碌的商人之手。
玉真子的目光落在金章掌心,停留了约莫十息。她的眼神专注,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幽光一闪而过。金章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那微弱的、源自凿空大帝的“流通”气韵也死死锁在体内,不敢泄露分毫。此刻,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商贾。
“居士这掌纹……”玉真子缓缓开口,“奔波劳碌之象明显,财帛线有断续,近期当有财物忧虑。可是为这批货的本钱发愁?”
金章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叹服的表情:“仙姑明鉴!为了这批货,确实把家底都快掏空了,还借了些钱。若是赔了,可真就……”
玉真子点点头,不再看手相。她取出一支新的线香——那香颜色暗红,比寻常线香略粗,散发出一股清冷微苦的香气,似檀非檀,似柏非柏。她用摊上一个小火折子点燃香头,插入那只三足青铜香炉中。香炉里的旧香灰被轻轻拨开,新香插入,青烟再次升起。
这一次,玉真子没有念念有词,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青烟。她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透过烟雾看到了别的什么。
金章也看着那烟。晨光从斜上方照下来,青烟本该袅袅婷婷,随风微微摆动。但奇怪的是,玉真子面前的这缕烟,升腾得异常笔直、稳定,几乎不受巷道里偶尔穿过的微风影响。烟柱凝而不散,像一根细细的青色丝线,直直向上。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玉真子收回目光,看向金章,缓缓摇头。
“不妙。”
“仙姑,怎……怎么个不妙法?”金章配合地露出紧张神色。
“西方之气,滞涩沉重,如胶如漆。”玉真子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贫道观这香烟,升腾之际屡有凝阻之象,非是风顺之兆。居士欲往之西域,此刻正是‘地气闭锁,商路不畅’之时。强行贩货西去,恐非但利市难求,本钱亦将折损大半。轻则货物霉变受损,重则人货皆陷于险地,马匪、天灾、乃至官非,皆有可能。”
金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倒不全是装的,玉真子描述的这种“滞涩”感,与她感知到的商路异常何其相似!):“这……这可如何是好?货已备齐,契约也签了,若是违约……”
“东南方向,”玉真子打断她,手指向东方虚指一下,“气机相对流通,虽利薄,却稳妥。或则,居士可暂缓此行,将货物存于干燥稳妥之处,静待来年开春,或有转机。眼下,一动不如一静,守成为上。”
又是“守成为上”。金章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感激和纠结:“多谢仙姑指点!多谢仙姑!唉,这可真是……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铢钱,恭敬地放在摊位的蓝布上,“区区卦金,不成敬意。”
玉真子看了一眼那几枚钱,并未推辞,只是微微颔首:“居士自便。”
金章又行了一礼,转身,似乎因为心神不宁,脚步有些踉跄地朝巷口走去。就在转身背对玉真子的那一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地弹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极致、精纯到极致的“气”,从她指尖逸出。
那不是真气,不是法力,而是她作为凿空大帝、作为叧血道人、作为张骞,三世践行“商道”所自然凝聚的一丝“流通”气韵的雏形。它无形无质,寻常人根本感知不到,其本质是“促进流通、打破阻隔”的意向。
这丝微弱的气韵,飘飘荡荡,如同被风吹起的一粒微尘,朝着玉真子身边那尊三足青铜香炉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