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有一股力量,在故意破坏正常的商业流通。”金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们不希望货物顺畅流转,不希望信息自由传递,不希望小商人有机会崛起。他们希望商道永远停留在弱肉强食的阶段,希望财富永远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希望大多数人永远在温饱线上挣扎。”
阿罗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骇人。他从未想过,商界的乱象背后,可能有什么“力量”在操纵。但仔细一想……那些巧合,那些莫名其妙的阻碍,那些看似偶然的霉变、失火、被盗……如果串联起来,真的只是偶然吗?
“侯爷是说……小人的香料霉变,可能也是……”阿罗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还不确定。”金章摇头,“但那股霉味,不寻常。我查验过,霉斑的分布、霉变的速度,都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看着阿罗:“这也是我找你的另一个原因。你是受害者,你最了解那批香料。从采购、运输、储存到发现霉变,每一个环节,你都要仔细回想。任何可疑之处,任何异常的人或事,都不要放过。”
阿罗重重点头:“小人明白。”
“好。”金章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阿罗身上,“现在,阿罗,告诉我——如果给你机会,给你资本,给你靠山,你想做什么样的生意?”
这个问题,阿罗想过无数次。
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在那些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发呆的午后,在那些被债主堵门的清晨。他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有了本钱,有了靠山,他要做什么。
“小人想……”阿罗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光芒,“小人想开一家真正的商行。不垄断,不欺压,不弄虚作假。从西域贩来香料、宝石,从蜀地贩来锦缎、漆器,从江南贩来茶叶、瓷器……货物要真,价格要公,童叟无欺。小人还想……还想在西域和长安之间,建立一条稳定的商路。不是那种大商队一年走一趟的,而是有小队人马常年往来,传递消息,运送急需的货物。这样,西域的商人知道长安需要什么,长安的商人知道西域有什么,价格不会被人为操纵,货物不会因为信息不通而积压……”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激动。
那些在他心中盘桓多年的想法,此刻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倾泻而出。他说到香料的分级和储存,说到锦缎的织法和染色,说到茶叶的烘焙和运输,说到瓷器的包装和防震……他如数家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金章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果然有天赋。他不只是个会做生意的商人,他懂货物,懂技术,懂流程,更难得的,他有一颗想要改变现状的心。
“……小人还想,如果有机会,小人想在长安开一家货栈。”阿罗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不是那种只堆货物的地方,而是……而是能让各地商人歇脚、交流信息、甚至寄存银钱的地方。就像……就像西域那些商队驿站一样。有了这样的地方,小商人就不用孤军奋战,可以互相照应,可以共享信息,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金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切。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阿罗。”金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说的这些,正是我想做的。”
阿罗愣住了。
“公平交易,货畅其流,信息通达,小商有路。”金章一字一句道,“这不是空想,是可以实现的。但需要人去做,需要人去闯,需要人去——凿空。”
她用了“凿空”这个词。
阿罗知道这个词的分量。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打通了汉朝与西域的通道。如今,这位侯爷说要“凿空”商道……
“侯爷……”阿罗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打算在长安开一家货栈。”金章看着阿罗,目光如炬,“明面上,它是博望侯府的产业,经营一些寻常货物。暗地里,它会是情报的枢纽、资金的通道、人才的聚集地。它会接收来自西域的消息,会分析长安的市场,会为小商人提供信息和帮助,也会——调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