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骗人。”金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简单的道理,但能做到的人,太少。”
她伸手从案旁拿起一个陶罐,罐里装着清水。她倒了两杯,将一杯推到阿罗面前:“喝点水。”
阿罗双手接过陶杯,杯壁温热,水温正好。他抿了一口,清冽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紧张带来的干渴。
“阿罗,我问你。”金章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你觉得,经商之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阿罗愣住了。
他经商多年,从粟特老家跟着商队来到长安,从伙计做到掌柜,再到自己开铺子,从未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商人经商,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还能有什么道?
但他看着金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平静,没有半分戏谑,只有认真的探询。他知道,这位侯爷不是在开玩笑。
“小人……愚钝。”阿罗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上,斟酌着词句,“经商,自然是为了谋生,为了赚钱。但……但也不能只顾赚钱。货物要真,价格要公,对待客人要诚。这样,生意才能长久。”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梳理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想法。
金章点了点头:“谋生、赚钱、货物真、价格公、待人诚。说得很好。”她将杯子放回案上,杯底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击声,“但你可曾想过,商道不止于此?”
阿罗摇头。
“你看这长安西市。”金章的声音沉了下来,“每日成千上万的货物在此流转,南方的丝绸、漆器,北方的皮毛、药材,西域的香料、宝石,关中的粮食、布匹……货物从产地运到销地,从有余之处运到不足之处。这本该是好事——物尽其用,货畅其流,百姓各取所需,国家税赋充盈。”
她顿了顿,灯焰在她眼中跳动:“可现实呢?”
阿罗沉默。
他太清楚现实了。
“大商人垄断货源,囤积居奇,粮贱时压价收购,粮贵时高价卖出,百姓苦不堪言。”金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阿罗心里,“小商人信息闭塞,往往千里贩运,到了地方才发现货物早已跌价,血本无归。更有甚者,官商勾结,强买强卖,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商道本该是流通之道、惠民之道,如今却成了弱肉强食、巧取豪夺的修罗场。”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灯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阿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金章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匣子。那些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委屈、不公、无奈,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侯爷说得对……”阿罗的声音有些发颤,“小人从粟特来长安,路上走了整整一年。翻雪山,过沙漠,商队里死了三个人,货物损失了三成。好不容易到了长安,本以为能卖个好价钱,结果……结果西市的大商行早就打通了关节,同样的香料,他们的价格比我们低两成。我们这些小胡商,只能挤在角落里,卖一点算一点。”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还不算。去年,小人从蜀地贩了一批锦缎来长安,路上遇到关卡,官吏硬说锦缎颜色不对,要扣下查验。小人塞了五百钱,才得以放行。可到了长安,锦缎已经过了时兴的花色,只能折价卖出。五百钱,是小人半年的利润。”
金章静静听着。
她没有打断,只是看着阿罗。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懑,那是被现实一次次碾压后积攒下来的情绪。很好,有这样的情绪,说明他还没有麻木,还没有向这不公的世道低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金章等阿罗说完,才缓缓开口,“但你可曾想过,这些不公,这些阻碍,这些巧取豪夺,背后可能不只是几个贪官、几个奸商?”
阿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侯爷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