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距离。晨光从两人中间的地面流过,照亮了黑色方砖上细微的纹路。金章能看清杜少卿眼中的每一个细节——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隐藏着跃跃欲试的锋芒。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是杜府常用的沉水香,但在这香气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墨汁的涩味。
那是熬夜书写奏章留下的痕迹。
“杜御史此问,甚好。”金章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苜蓿能否肥马,非口舌可辩,当以实物为证。臣已命人将试种之苜蓿苗,连土带盆,置于殿外庑廊。陛下与诸公若有疑,可当场验看。”
她转向御座,躬身:“至于‘浪费府库资财’之说——臣试种所用钱粮,皆出自陛下所赐千金,未动府库分文。此事,少府有账可查。”
杜少卿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金章会如此干脆地将实物摆在眼前,更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出“陛下所赐”四字。这等于将武帝也拉入了这场辩论——质疑苜蓿,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质疑武帝当初的赏赐决定。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即便未动府库,陛下所赐千金,亦是国帑。”杜少卿提高声音,“侯爷西域之行,耗费巨大,所获不过奇珍玩物、葡萄美酒、汗血宝马等奢靡之物,于国何补?反倒开启奢靡之风,令朝野竞相追逐西域奇货,此非h国殃民乎?”
他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两人。
皆是御史服色,一老一少。
年老的御史须发花白,面容古板,正是太常丞周霸。年轻的御史面色白皙,眼神锐利,是御史台新晋的侍御史赵禹。
两人走到杜少卿身侧,齐齐躬身。
“臣,太常丞周霸,附议。”
“臣,侍御史赵禹,附议。”
周霸抬起头,声音苍老却铿锵:“陛下,老臣以为,杜御史所言极是。张骞西域之行,耗资巨万,所携归来者,无非珠玉、香料、骏马、美酒,皆是享乐之物。更有甚者,其人所言西域诸国风物,多荒诞不经,如言大宛有汗血马,日行千里;言安息有‘火浣布’,入火不焚——此等虚妄故事,蛊惑君心,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赵禹紧接着道:“臣闻,张骞归国后,与长安西市胡商过往甚密,常有财物往来。其府中试种西域作物,所用匠人、种子,多购自胡商。臣恐其借陛下信任,行通敌敛财之事,请陛下明察!”
三人联袂发难,句句诛心。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金章能感觉到,周围百官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人皱眉沉思,有人面露担忧,也有人眼中闪过幸灾乐祸。她能听见殿角铜漏滴水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能嗅到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此刻已浓烈到刺鼻。
御座上,刘彻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殿中四人,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墨玉扳指与木质扶手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那声音节奏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金章抬起头,看向刘彻。
她能看清刘彻眼中的神色——那是帝王特有的、混合了审视、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刘彻在等,等她的回答。等她是惊慌失措,还是沉着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檀香、铁锈、墨汁、以及远处飘来的、属于未央宫后苑的草木清气,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这气息让她想起千年后平准宫被焚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混合气息,只是那时,多了血腥味。
但这一次,不会了。
她缓缓躬身,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