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端起酒樽,抿了一口。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你在想,”她放下酒樽,看着甘父,“十三年的使命已经完成,张骞成了博望侯,而你甘父,一个匈奴降人,一个向导,在长安这座繁华都城,还能有什么用处?”
甘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承认。
“你还记得疏勒城外的那个夜晚吗?”金章忽然问。
甘父抬起头。
“疏勒城外,我们被一队马贼追赶,躲进一个废弃的烽燧。”金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那天夜里下着雨,烽燧漏雨,我们只能挤在角落里。你受了箭伤,左肩,箭头有毒。”
甘父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我帮你剜出箭头,用火烧过的匕首烫伤口。”金章继续说,“你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木棍一声不吭。后来你发烧,说明话,一直喊着你母亲的名字——用匈奴语喊的。”
“君侯……”甘父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怎么会……”
“我还记得你说的话。”金章打断他,目光直视甘父的眼睛,“你说,你母亲临死前告诉你,做人要像草原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答应别人的事,就算死也要做到。”
甘父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金章一字一句,“守信如磐石。”
四个字。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甘父脑海中的迷雾。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酒樽差点脱手。酒液晃荡出来,洒在凭几上,浸湿了木纹。他死死盯着金章,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不是张骞该知道的话。
那不是疏勒城外的夜晚该发生的事。
那是……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身份,另一个人对他说过的话。
甘父的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突然被撬开。他看见的不是西域大漠,不是烽燧雨夜,而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一座道观,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女子。那女子站在悬崖边,回头对他微笑,说:“甘樵夫,你今日送来的柴火,比往常多了三捆。”
他说:“答应过道长的,这几日天冷,多砍些。”
女子笑了,笑容清浅如山中晨雾:“守信如磐石,很好。”
然后画面破碎,火光冲天,箭矢如雨,他冲向那座燃烧的道观,胸口剧痛,眼前一黑……
“啊——”甘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手抱住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金章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解释。
晨风继续吹拂,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一杆长矛的矛缨在风中轻轻飘动。远处传来府中厨房准备早膳的声响,锅碗碰撞,还有仆役压低嗓门的交谈声。马厩里的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良久,甘父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撼、困惑、恐惧,却又最终归于某种深层次信任的复杂眼神。他看着金章,看着这张属于张骞的、男人的脸,却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您……”甘父的声音嘶哑,“您到底是谁?”
金章没有直接回答。她提起酒壶,将甘父洒掉的酒樽重新斟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