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微微一怔,望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是啊,今日不同往日。今日之后,他范蠡在这世上,就有了真正的牵挂。
白先生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大夫,宾客陆续到了。齐军田虎带了八十亲兵,已到堡外。端木赐与两位宋国官员同来,还带了乐师和舞姬,说是‘为婚礼添彩’。楚国方面,我们发现了至少五个可疑人物,其中一人可能是熊胜派来的。”
“熊胜本人来了吗?”
“没有,但绿珠传来消息,熊胜的水师已搜到云梦泽南端,距陶邑不过三日水路。”白先生压低声音,“另外,越国那边也有动静——灵姑浮部昨日突然拔营,向东移动五十里,似在观望。”
范蠡神色不变:“意料之中。婚礼照常进行。”
“还有一事。”白先生迟疑道,“墨回先生派人送来贺礼,是一对青铜雁。按古礼,雁是婚聘之物,象征忠贞不渝。送礼的人说,墨回先生祝您与夫人‘白首同心’。”
范蠡心中一动。墨回在郢都处境微妙,却仍冒险送礼,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礼物收下,好生招待来人。”范蠡道,“另外,派人回礼,就说范蠡谢过墨回兄美意,待陶邑事了,必当面致谢。”
白先生点头退下。
姜禾从内院出来,今日她也特意打扮过,一身藕荷色曲裾,发簪明珠,端庄中透着干练。见范蠡已准备好,她微微一笑:“新娘子已经装扮好了,美得惊人。大夫要不要先去看看?”
范蠡摇头:“按礼,婚前不宜相见。我在此等候即可。”
姜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勉强,转身去安排女眷接待事宜。
巳时初刻,宾客开始入场。
猗顿堡前的广场已布置妥当。正北搭起高台,铺红毡,设香案。台上左右各设席位,左为男方亲友,右为女方宾客——虽然西施在陶邑无亲无故,但姜禾和白先生商定,由陶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充作“女方长辈”,以示礼数周全。
台下,宾客席分三列:最前排是各国使节、陶邑官员、大商贾;中间是乡绅、中小商户;后排是自发前来观礼的百姓代表。再外围,则是自发聚集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田虎带兵入场时,引起一阵骚动。八十齐军甲胄鲜明,在宾客席旁列队,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范蠡远远看见,对身边的海狼低语几句。海狼点头,走到齐军队列前,拱手道:“田将军远来是客,陶邑已为将军及亲兵备好席位,请将军入座。”
田虎眯眼:“我等奉命护卫,不敢擅离。”
“今日是陶邑大喜,陶邑守军自会维护秩序。”海狼不卑不亢,“将军若执意带兵立于此,恐惊扰宾客,坏了喜庆气氛。传出去,对齐国名声也不好。”
田虎脸色变幻,最终挥手让亲兵退至广场边缘,自己只带两名护卫入座。
端木赐坐在前排正中,左右是两位宋国官员。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紫色深衣,佩玉组,显得气度不凡。见田虎坐下,他遥遥举杯示意,田虎勉强回礼。
“端木大人好手段。”身旁的宋国官员低声道,“一场婚礼,将齐楚越的目光都引到陶邑来了。”
端木赐微笑:“陶邑是宋国封地,邑君大婚,自然要办得风光些。至于各国来不来,那是他们的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另有盘算。范蠡这场婚礼办得越大,树敌越多。齐、楚、越三方齐聚,陶邑就像风口浪尖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到那时,他端木赐再出面收拾残局,顺理成章接管陶邑。
巳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齐鸣。十二名乐师奏起《关雎》,琴瑟悠扬,钟磬清越。
范蠡从东侧登台,立于香案左方。他身形挺拔,玄端礼服衬得他气度沉凝,往日那种谋士的机锋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家主般的沉稳。
台下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注视着高台。
片刻,西施从西侧登台。她由两位老妇人搀扶,莲步轻移,红衣如霞,素纱朦胧。堕马髻斜坠,金步摇轻颤,行走间环佩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