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盐岛初晴(3 / 4)

“所以要设计制衡。”范蠡摆出第二根算筹,“第二,成立‘议事堂’。九家各出一人,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盐岛作为中立地,由你主持,但你不参与表决。”

姜禾眼睛一亮:“继续。”

“第三,”范蠡摆出第三根算筹,“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要有一件田氏不得不求我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范蠡手指点在海图的一个位置:“琅琊港的疏浚。”

姜禾怔住。

“我查了过往船记,”范蠡展开一卷记录,“琅琊港作为齐国第一大港,近年淤积严重。大船无法靠岸,货物需用小船转运,损耗巨大。田氏之所以能控制漕运,就是因为他们的船队有专门的小型货船。如果我们能疏通航道……”

“田氏的优势就没了。”姜禾接话,眼中闪过锐光,“但疏浚港口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不需要我们出。”范蠡笑了,“我们只需要‘知道怎么疏浚’。琅琊港的地形、潮汐、水流,你们跑船几十年,这些数据都在脑子里。把这些变成详细的疏浚方案,然后……卖给田氏。”

“卖?”

“对,卖。”范蠡说,“但不是卖钱,而是换条件:承认海盐盟的合法地位,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免除三年盐税。”

姜禾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恒不会同意。”

“他必须同意。”范蠡也站起来,“因为越国。勾践灭吴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齐。琅琊港是齐国的海上门户,如果港口不畅,战船无法快速集结,齐国水师就是摆设。田恒作为齐相,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你确定越国会攻齐?”

“不确定。”范蠡诚实地说,“但田恒不敢赌。这就是我们的筹码——对未来的恐惧,比现实的威胁更有用。”

姜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夕阳在她眼中跳跃,像海上的磷火。

“范蠡,”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你逃离越国,真的只是因为‘兔死狗烹’吗?”

范蠡沉默片刻:“也因为我厌倦了。厌倦了用阴谋算计人心,厌倦了用忠诚换取猜忌。我想试试……用算筹计算货殖,而不是计算人命。”

“货殖也会算出血。”姜禾轻声说。

“我知道。”范蠡望向窗外,盐田在夕阳下变成一片金红,“但至少,血是明的,不是暗的。”

窗外传来钟声——是盐岛收工的信号。盐工们从盐田里走出,扛着工具,唱着渔歌,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姜禾忽然说:“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盐场。”

盐田位于岛屿东侧,依地势而建,分三级。最高一级是“储水池”,引入海水;中间一级是“蒸发池”,海水在此经日晒浓缩;最低一级是“结晶池”,卤水在此凝结成盐。

此刻正是收盐的时候。盐工们赤脚踩在盐池边,用木耙将池底结晶的盐粒推到池边,再用木锹铲到竹筐里。盐粒在夕阳下晶莹剔透,像碎钻铺满大地。

“这一池能产多少盐?”范蠡问。

“看天气。”一个老盐工回答,“晴天多,二十天出一池,大约五百斤。碰上阴雨,得一个月。最怕的是暴雨,池水冲淡,前功尽弃。”

范蠡蹲下身,抓起一把盐。颗粒粗细不均,但颜色很白。

“这是‘二道盐’,”姜禾解释,“卖给普通百姓。最细的‘头道盐’专供贵族,颜色更白,颗粒均匀,像雪。”

“价差多少?”

“三倍。”姜禾也抓起一把盐,任其从指间流下,“但你知道吗?其实三道盐、四道盐……一直到不能结晶的‘苦卤’,都有用。苦卤可以点豆腐,可以鞣皮革,可以当药引。盐场里,没有真正的废物。”

范蠡心中一动。这理念,与他当年在越国推行“物尽其用”的政策不谋而合。

他们走到盐场边缘。这里堆着几十个陶缸,缸口盖着草席。

“这是正在发酵的鱼露。”姜禾揭开一个缸,浓烈的咸鲜味扑鼻而来,“用小鱼小虾加盐发酵,三个月后滤出的汁水,比盐更鲜。在齐国都城,一小瓶能换一匹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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