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大夫能说服吴王赦免勾践,能设计‘灭吴九术’,能与文种共创《越绝书》。”姜禾一字一句,“这样的口才和谋略,若用来谈一笔生意,应该不难。”
空气安静了一瞬。海狼识趣地起身:“我去看看卸货。”
屋里只剩下两人。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盐田特有的咸涩味。
“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父亲。”范蠡忽然说。
姜禾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欠范家一条命。但这次请你帮忙,不是还债,是交易。你帮我建海盐盟,我帮你彻底消失,给你一个新身份,还有……”她指了指墙角的木箱,“那些,是我收集的天下货殖资料,你可以随便看。”
范蠡走到木箱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燕地马价;某年某月,楚地丝价;某年某月,秦国粮价……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
“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我父亲说,货殖之道在于‘通’和‘算’。”姜禾走到他身边,“通天下货,算万物价。但这些数据太多,我算不过来。需要一个真正懂算的人。”
范蠡又翻开一卷帛书。这是一张巨大的表格,横向是年份,纵向是十八种货物:盐、铁、铜、漆、丝、麻、谷、麦、马、牛、羊……每个格子填着价格和产地。
“这是……”
“过去二十年的物价变动表。”姜禾说,“我想找出规律——为什么有些年盐贵谷贱,有些年又反过来?为什么燕地的马到了楚国能翻三倍价?如果我能算清这些,就能预判行情,低买高卖。”
范蠡心中震撼。这女人在做的,是在混沌的市井中寻找天道规律。这与他当年用算筹推演天下大势,何其相似。
“我可以帮你。”他放下帛书,“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知道隐市的全部。不是阿青那条线,是整个网络。”
姜禾沉默片刻:“隐市不是我一个人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
“第二,”范蠡转身看着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不能把我交给越国。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给我一个公平谈判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出卖。”
这次姜禾沉默更久。“成交。”她伸出手。
范蠡握住。女子的手掌粗糙,有茧,但温暖有力。
“现在开始?”姜禾问。
“现在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范蠡沉浸在数据和账目中。
九家盐户的家底比他想象的复杂。明面上,他们只是煮盐卖盐的工匠,但实际上,每家都牵扯着庞大的贸易网络:盐换铁,铁换马,马换丝,丝换铜……货物流转数千里,利润层层叠加,形成一张覆盖大半个中原的地下经济网。
更让范蠡惊讶的是姜禾的“记账法”。她不用传统的单式记账,而是一种复杂的复式系统:每笔交易都记两遍,一遍记货物流向,一遍记钱币流向。两边必须平衡,否则就是账目有问题。
“跟谁学的?”范蠡问。
“自己想的。”姜禾正在整理一堆借贷契据,“小时候看我爹记账,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发现,货物和钱是两条腿走路,只记一条,就会瘸。”
范蠡想起越国的国库账目。每年审计都发现亏空,但就是查不出问题出在哪。如果用这种记账法……
他摇摇头。越国已经是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范蠡终于理清了九家盐户的“真实家底”。结果令人心惊:九家加起来,掌握的财富相当于齐国两年赋税。但这笔财富大部分是“虚”的——压在途中的货物、赊出去的账款、藏在各地的存货。
“我们急需现钱,或者能快速变现的硬货。”范蠡在海图上标注出九个点,“盐户分散在沿海各地,一旦田氏逐个击破,我们连互相救援都来不及。”
姜禾眉头紧锁:“你的建议?”
“三步走。”范蠡抽出三根算筹,摆在桌上,“第一,成立‘共济仓’。九家各出一成存粮、一成现钱,集中在盐岛。任何一家被田氏打压,都可以从共济仓支借,度过难关。”
“他们不会同意。谁都怕别人吞了自己的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