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路。”他丢下话,打了个手势。六人迅速退入芦苇,消失不见。
女子这才撑篙靠近。她从舟上抛下绳索,范蠡和船夫费力爬上来,浑身泥泞。
“姜禾让你来的?”范蠡喘着气问。
女子摘掉斗笠,露出一头编成无数细辫的黑发——这是海边渔民的样式。“我叫阿青,管这条盐道。姜禾姐说,会来个‘戴玉璜的算账先生’,让我接应。”她瞥了眼范蠡腰间——玉璜不知何时滑出了衣襟。
范蠡将玉璜塞回,看向舟上的陶罐:“这些是……”
“盐。”阿青敲了敲罐身,“外面是陶,里面是铅皮。邵伯泽的泥浆含卤,我们挖窖煮盐,比官盐便宜三成。”她顿了顿,“刚才那些人,是越王的狗?”
“嗯。”
“麻烦。”阿青皱眉,“这条道暂时不能走了。你们得换装,混进我的盐队。”
她从舱板下翻出两套粗布衣,又拿出两个木匣:“脸上抹这个,三天洗不掉。”
匣中是黑褐色泥膏,带着海腥味。范蠡和船夫依言涂抹,很快成了两个肤色黝黑的盐工。
“记住,”阿青撑篙调转船头,“你们现在是琅琊来的盐户,叫……叫阿蠡和阿哑。少说话,跟着我走。”
小舟驶向沼泽深处。暮色四合,泽中升起磷火,幽绿如鬼眼。
范蠡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入浓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范蠡真的“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叫阿蠡的、逃亡的、需要重新计算生路的陌生人。
阿青忽然开口:“姜禾姐让我带句话。”
“什么?”
“她说:‘郢都的账,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只算新账。’”
范蠡怔住。郢都的账……二十年前,姜禾的父亲姜氏商队曾在郢都被楚国贵族扣押,是范蠡的父亲暗中斡旋,免了灭顶之灾。那时范蠡才十岁,只记得父亲叹息:“商贾虽富,终是鱼肉。”
原来姜禾记得。
“她还说什么?”
“她说,”阿青转回头,侧脸在磷火中明明灭灭,“‘告诉他,大海不讲忠奸,只认潮汐。’”
舟行无声,滑过漆黑水面。
范蠡握紧袖中算筹。九枚竹筹,已用一枚。剩下八枚,够他算清前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潮汐将至。
而这一次,他要赶在潮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