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郢都(3 / 4)

范蠡从舱板下取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黏稠的液体。他将液体倾入水中,然后擦燃火石,点燃一束浸油的麻布,抛向水面。

火焰轰然腾起,在水面蔓延成一道火墙。这是他从姜禾那里学来的——海商用以抵御海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反浮于水面燃烧。

追兵被阻。范蠡的小船却已穿过火墙——船夫早按吩咐在船底涂抹了厚泥。

“先生神算!”船夫喘着粗气。

范蠡没有回应。他回头望着火光,袖中算筹停在了“险过”的卦位。这只是第一关。勾践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知晓越国所有秘密的人,尤其是这个人的“死”还成了天下皆知的美谈——急流勇退的范少伯,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讽刺。

小船驶入太湖深处。天将破晓,雾霭染上蟹壳青。范蠡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当年与墨回分别时,他们各持一半,约定“若他日理念相左,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

后来,墨回去了吴国。他说要看看“敌人的秩序”,却最终成了伍子胥麾下的谋士。而范蠡选择了越国,选择了勾践这个“最不可能成功的赌注”。

他们都想重塑时代,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路。

雾中忽然传来琴声。

清冷、孤高,像冰棱滴入深潭。范蠡浑身一震。这曲子……是《猗兰操》,孔子困于陈蔡时所作。会弹的人,天下不过三五个。

小船循声而去。穿过最后一片芦苇,前方豁然开朗——湖心竟有一小岛,不过半亩见方,岛上唯一棵枯松,松下有人抚琴。

白衣,散发,背对水面。

范蠡让船夫停舟,独自上岸。脚下砂石硌脚,他走到离那人三丈处停下。

琴声止。

“你还是来了。”抚琴者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你知道我会来。”范蠡说。

那人转身。二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深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未变——只是如今里面封存的不是猛兽,而是灰烬。

墨回。

“勾践在找你,”墨回说,“悬赏千金,封邑三百户。活的。”

“你要领赏?”

墨回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若要领赏,昨夜你在芦苇荡就该死了。那三条船,是我引开的。”

范蠡沉默片刻:“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能死。”墨回抚过琴弦,“这盘棋,你我下了二十年。你若现在就死,我这半生执念,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吴国已灭,伍子胥已死。你的秩序,崩塌了。”

“所以我来看看你的秩序,”墨回抬眼,“看看你选的‘明主’,是如何对待功臣的。”

话里淬着毒,也淬着痛。范蠡想起姑苏城破那日,他登上吴宫残楼,看见墨回站在伍子胥悬头的那棵树下。伍子胥的尸体被抛入江,头颅却应他自己遗命挂在城头——要亲眼看见吴国灭亡。

当时墨回说:“你赢了,范少伯。但你告诉我,一个逼死股肱之臣的越王,与你我当年痛恨的楚王,有何不同?”

范蠡没有回答。他答不出。

“现在你去哪?”墨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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