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倏忽而过。
沈最从炼气七层走到筑基,从筑基走到金丹,从金丹走到元婴。他收过很多弟子,送走过很多人。他成了步云山的擎天之柱,成了名震西荒的步云神君。
步云山因他而成了西荒最大的宗门。天仙宫俯首,雷台观称臣,海藏寺遣使来贺。连中州最大的宗门太虚宫,也遣人来商议结盟。
他的一念可决生死,一言可定兴衰。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剑了。需要他亲自出手的时候,早就没有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是那种“没有人记得”的孤独——记得他从哪里来,记得他为什么出发。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低下头。
那一夜,沈最独坐在步云神殿中。
殿外月光如水,殿内空无一人。
宗门中一个初入门墙的弟子,因对分给他的外门弟子居所不满,对身旁小院的人投去怨恨的一瞥时,沈最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幽寂林中,面对七彩莲时,小五眼中的冷漠。
这些因崇拜他而拜入宗门的少年,心中涌动的是什么?是追求,是向往,还是欲望与权力?
深夜打坐,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想起黄昏里那块灵薯,想起清水坡的酒,想起那句“同患难,共富贵”。
想起土坯房里弥漫的草药味,想起父亲扛着原木的背影,想起那个清晨,父亲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坐在杂役房旁边的那块大青石上,无助而麻木地运行着青木诀,想要突破那困守自己多年的炼气三层壁障时的茫然。
想起在清水坡坊市的小院中,他曾对父亲说:“爹,我要修仙!我要让您再也不必受苦!”
曾经,修仙的初衷是为了父亲不再受苦,是为了那份淳朴的自尊和担当。
而如今,当天下人都崇拜步云神君的时候,神君的初衷实现了吗?
他蓦然间发现,自己甚至有些记不清父亲的容貌了,只记得那天,送他到步云山杂役房后,孤独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