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江南春深(2 / 4)

汴京梦华录 我喜欢旅行 11553 字 7小时前

臣窃以为,无垢临终遣散信众,焚寺自尽,其意正在保全这些人。若朝廷仍行诛戮,岂非违了死者遗愿?然旧党闻知此事,必攻讦新法‘逼民从逆’,皇上压力甚大。如何处置,望使相明示。

另,辽国近日异动频繁。耶律乙辛虽因玉像案失宠于辽主,但其党羽仍在,边境细作报称,辽人正于幽州秘密集结兵马,似有南侵之意。种谔将军已加强戒备,但朝廷若无应对,恐蹈熙宁五年覆辙。

韩锐顿首。

熙宁七年四月初八。”

顾清远将信反复看了两遍。

无垢的信众——那些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朝廷要杀他们。

耶律乙辛——那个老狐狸——又在边境蠢蠢欲动。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春日,运河里货船往来,市井间人声喧嚷。那人间,是无垢临死前指着让他看的。

他不能让那人间,再添冤魂。

四月初十二,顾清远写就奏章,八百里加急递往汴京。

奏章中他只说了三件事:

其一,“天眼会”三百七十一信众,多为贫苦无依之人,被邪教蛊惑,情有可原。请朝廷依“胁从不问”之例,免死流放,分置各路军营效力。

其二,流放信众中,有擅长农桑、工匠、医卜者,可拨往江南各路,由当地官府安置,使之自食其力,不必耗费朝廷钱粮。

其三,辽国蠢动,宜早作防备。请朝廷命河北、河东诸路加强戒备,同时派使臣赴辽,探其虚实。若耶律乙辛真欲南侵,当以熙宁五年真定府之战为鉴,不可使其得逞。

奏章发出后,顾清远每日在衙门处理公务,傍晚回院子陪苏若兰作画、与顾云袖闲话、看楚明在后院练他那条伤腿。

日子平静得像太湖的水。

四月十八,汴京回递到了。

神宗的批复只有短短数行:

“顾卿所奏,朕悉准之。三百七十一信众,免死,分置江南诸路,由卿妥为安置。辽事朕已命枢密院议处,卿勿忧。另,王安石上书乞骸骨,朕未允。朝堂事繁,卿在江南,善自珍重。”

顾清远捧着批复,久久不语。

王安石要辞官。

这位力排众议推行变法的“拗相公”,终于也撑不住了。

他想起熙宁四年,自己第一次在政事堂见到王安石。那老人目光如炬,指着舆图上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说:“清远,你可知这大宋江山,有多少田亩荒芜,有多少百姓流离?新法就是要让田有人耕,让民有饭吃。”

那时他年轻,热血沸腾,觉得跟着这样的宰相,一定能改变这天下。

七年过去了。田有人耕了,民有饭吃了,可骂新法的人比七年前更多。王安石老了,倦了,想回家了。

而他顾清远,从汴京到江南,从追查“重瞳”到清剿“天眼会”,从青苗法到市易法,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不知道王安石会不会真的辞官。他只知道,无论那老人走还是留,这新法,他都会继续推下去。

四月二十,第一批“天眼会”信众抵达杭州。

一共四十七人,都是老弱妇孺。男的被发配到军营效力,女的和孩子则被送到江南各州县安置。

顾清远在码头接的他们。

那些人的脸上有惶恐,有茫然,也有隐隐的期待。他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口称“谢大人不杀之恩”。

顾清远让他们起来。

“你们不必谢我。”他说,“要谢,就谢无垢师。是他临死前护着你们,是他让你们有机会活着回到人间。”

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个老婆婆颤巍巍问:“大人,无垢师……他老人家……”

“他死了。”顾清远说,“死前把你们托付给我。”

老婆婆愣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是个好人……”

顾清远没有说话。

无垢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创立“天眼会”,蛊惑人心,图谋不轨,论罪当诛。可他临终遣散信众,焚寺自尽,又分明是在赎罪。

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的好坏。

他转身,对随行的周邠道:“按名单分派,老弱送去慈幼局,妇人有手艺的安排进织坊,孩子送去学堂。若有病患,送到顾大夫的医馆。”

周邠领命,带着那些人走了。

顾清远立在码头,看那四十七个背影渐渐远去。

他们走得慢,却走得稳。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命,就系在他身上了。

四月廿五,顾云袖的医馆开张。

铺子在杭州城南清波门内,三间门面,后院带药圃。顾云袖亲手写的匾额——“济生堂”,字迹清秀,却不失力度。

开张那日,楚明早早起来,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引来看热闹的街坊,顾云袖穿着新裁的青布衣裙,立在柜台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顾大夫,给看看我这老寒腿。”一个老婆婆挤进来。

“婆婆请坐。”顾云袖拉过凳子,蹲下替她卷起裤脚,“这腿疼多久了?”

“十来年了。每到阴雨天,就跟针扎似的。”

顾云袖按了按她膝盖周围的穴位,又让她活动了几下,道:“婆婆这是风湿入骨,得慢慢调理。我先给您扎几针,再开几副药,您回去煎着喝。半月后再来复诊。”

她取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稳稳扎进老婆婆膝弯的穴位。

老婆婆龇牙咧嘴,却没喊疼。

扎完针,顾云袖又开了方子,嘱咐她怎么煎药、怎么忌口。老婆婆千恩万谢去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脸上起了疹子,哭得厉害。顾云袖接过来看了看,道:“没事,出疹子,发出来就好了。我开个方子,煎水给孩子擦身,别让他抓。”

妇人千恩万谢。

一个接一个,病人在门口排起了队。顾云袖一连忙到午后才歇口气。楚明端了碗茶过来,她接过一饮而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累不累?”楚明问。

“累。”顾云袖笑,“可心里踏实。”

楚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敬佩,也有别的东西。

顾云袖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

“看什么看,还不去帮忙碾药?”

楚明应了一声,乖乖去了后院。

苏若兰立在门口,看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她转身,向等在巷口的顾清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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